王世充在說話時還不忘偷偷抬眼觀察李淵的神色,他知道李淵最重“正統”。自己擁立楊侗,雖然後來自稱為王,總攬大權,但終歸沒有廢帝自立。
可李淵隻是冷笑一聲,轉頭看向站在文官列中的裴仁基,“裴卿,你與王世充在洛陽共事許久,說說他所言‘裹挾’,是真是假?”
裴仁基出列,目光掃過王世充,語氣冰冷,“陛下明鑒!王世充初入洛陽時,便以‘輔政’之名攬權,後又假傳皇泰主旨意,誅殺異己。
末將之子裴行儼,便是因不願屈從於他,險些遭其毒手!所謂‘裹挾’,不過是他為脫罪編造的謊言!”
王世充臉色驟變,急忙辯解,“陛下!裴仁基與臣有私怨,他是故意詆毀!臣對皇泰主……”
“住口!”李淵厲聲打斷他,“朕還未問你,你倒先敢反駁?當年洛陽兵變,自立為王時,怎沒想過今日?
你在洛陽城內橫徵暴斂,百姓怨聲載道,連隋室皇陵都敢擅自挖掘,這也是‘私怨’能詆毀的?”
一連串的質問讓王世充無法反駁,隻能重重磕著頭,額頭撞在金磚上。
“陛下,罪臣雖然罪孽深重,然秦王曾允諾罪臣以洛陽歸降,則免我王氏一族死罪。還請垂憐。”王世充的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便滲出血跡。
殿內鴉雀無聲,眾人都在等著李淵的最終判決。畢竟王世充曾是一方諸侯,與竇建德並稱“南北雙雄”,處置他,遠比處置朱粲更需考量。
李淵沉默片刻,終是開口,“王世充,你雖罪大惡極,但朕曾許過你‘降則免死’的承諾。當年你獻城歸降時,秦王曾為你擔保。朕為天子,不能失信於天下。”
王世充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狂喜,剛要謝恩,卻又聽李淵又說道,“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僭越稱王,割據洛陽,擾亂天下,罪大惡極。
若留你在長安,恐生禍端。即日起,貶你為庶民,舉家遷居蜀地,永世不得離開!”
“蜀地?”王世充愣住了。
蜀地偏遠閉塞,雖免了一死,卻與終身監禁無異。可他不敢再多說半個“不”字,方纔朱粲的下場還在眼前,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
連忙再次叩首,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謝陛下開恩!罪臣……罪臣必永世感念陛下仁德!”
侍衛上前,將王世充架了出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淵才將目光轉移到殿中跪著的最後一人身上——竇建德。
“竇建德拜見唐皇。”
雖然跪在那裏,但腰板卻挺的筆直。無論神態氣度,竇建德明顯都比王世充強出不止一籌。
李淵目光沉沉地落在竇建德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禦座扶手,殿內的寂靜比方纔更甚幾分。
滿朝文武皆知,竇建德與王世充不同。他在河北根基深厚,素來以“仁政”收攏民心,麾下舊部更是散落四方,處置他,遠比處置王世充更加棘手。
“竇建德,”李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割據河北,稱雄多年,數次與我大唐兵戎相見,麾下將士更是殺傷我朝無數兒郎。今日既已被俘,可知罪?”
竇建德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迎上李淵,既無王世充的惶恐,也無乞憐之態,語氣反倒透著幾分坦蕩,“敗軍之將,何談知罪?自古天下逐鹿,能者得之。
我竇建德在河北,從未像王世充那般橫徵暴斂,亦未挖人皇陵。我也隻是想爭一爭這天下,如今輸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無需多問。”
這番話一出,殿內不少文官暗暗心驚。此人到了生死關頭,竟還敢這般硬氣?
其實竇建德並不是不怕死,而是他已經看出了李淵要殺他的決心。他不像王世充是主動投誠,而是在戰場上被抓的,“投降免死”的承諾可輪不到他的身上。
心知必死,身為一方人王,自然也不願平白被人看了笑話。而且,在竇建德看來,這個唐皇比起那位秦王,差遠了!
李淵臉上卻沒什麼波瀾,隻是追問,“你在河北時,便屢次犯我邊境,攻我幽州之地。彼時氣焰何等囂張,此次還無端插手我大唐與王世充之間的戰爭,可曾想過有今日?”
“彼時我軍勢盛,自然不願屈居人下;如今我兵敗被俘,也斷不會搖尾乞憐。”竇建德腰板挺得更直,“但有一事,我要向陛下進言。我麾下數十萬將士,多是河北百姓,他們隨我征戰,不過是為了混口飯吃,並非有意與大唐為敵。
我死之後,還請陛下念在他們皆是無辜,勿要牽連,否則河北恐再生動蕩。”
李淵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轉頭詢問殿上眾臣,“竇建德如何處置,諸卿有何見解??”
秦時聞言出列奏道,“啟稟陛下,竇建德雖為敵寇,卻頗有大略,且深得河北民心,其麾下將士多願為他效死。
今我大唐初定河北,若要百姓歸心,必不能殺。臣請陛下留其性命,以收河北民心。河北定,則天下安!”
竇建德驚訝的看著第一個為自己說話的秦時。如果沒有記錯的話,當初抓到自己時,這員小將對自己的殺心極為濃烈,為何現在又求唐皇留自己性命?
裴寂作為李淵的頭馬,本來是想第一個站出來代替皇帝說出竇建德該殺的,沒想到被秦時搶了先。
此時聽聞秦時的話後,立刻出言反駁道,“秦將軍此言差矣!
啟稟陛下,臣贊同秦將軍所說的竇建德在河北深得民心。但正因如此,臣認為竇建德必不能留。
當殺之以震懾其河北舊將,令其膽寒,方不敢降而復叛。”
這言論把竇建德都給逗笑了,但李淵卻彷彿深以為意,“裴監言之有理。”
“陛下,裴寂此言,乃是書生之見!”秦時繼續說道,“河北之地,自古多出豪傑勇烈之士。
此地軍民重情義,性如乾柴,當以懷柔之策,徐徐收心。否則星星之火,即可燎原!”
“河北之民,朕自會善待。”李淵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然竇建德為惡甚深,戰敗被擒之身,竟仍不服王化。實為大奸大惡之徒,為國為民,斷不能留!”
竇建德聞言露出一絲冷笑,“唐皇既已決意殺我,我無話可說。”
李淵不再多言,揮手道,“將竇建德押入天牢,明日午時,斬於長安市曹,以儆效尤。”
侍衛上前,架起竇建德向外走去。竇建德沒有掙紮,也沒有回頭,隻是在跨出殿門時,忽然高聲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提三尺劍,立不世功!吾此生,無憾,不悔!”
聲音回蕩在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秦時看著身前的裴寂,眼神冰冷。
這老賊代表關隴舊貴族利益,對山東一向持打壓態度。加上看出李淵的心思,所以諫言殺竇建德並不奇怪。
李淵是擔心竇建德活著,其河北舊部或許會以他為旗號作亂。孰不知,殺了竇建德後,他的舊部就像是失去束縛的野獸,隻會更加沒有顧忌!
還有,這老小子,對於那些有能耐和他競爭天下的對手,從來都是辣手以對的。
王世充雖然看起來被他留了一命,但也隻是看起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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