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雲沒有回頭:“二公子也是。”
李世民笑了笑,抬步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土坡不高,卻足以望見大半個澤州營壘。
雨後的大營裡,士卒們正將浸濕的帳幕掀開晾曬,幾縷炊煙從夥房那邊裊裊升起,又被風吹散。
“這雨總算停了。”李世民望著營中的景象,“再下兩日,怕是要耽擱啟程的時辰了。”
“嗯。”淩雲應了一聲。
沉默片刻。
李世民忽道:“安參軍跟在淩公子身邊有些日子了?”
“不久。”淩雲道。
“我看他處置軍務很是沉穩。”李世民說,“糧草輜重、斥候哨探,皆有章法。淩公子教得好。”
“是他自己肯學。”
李世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風吹過坡頂,帶起淩雲青衫的下擺。
片刻後,李世民轉身。
“大軍不日啟程,淩公子早些歇息。”
“二公子慢走。”
李世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沒入營門。
淩雲依然立在坡頂,望著東北方向那一道若隱若現的山脊線,許久未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
河北,樂壽。
這日午後,守城的士卒遠遠望見那支隊伍時,第一反應是擂鼓示警——數十騎,衣甲駁雜,不似官軍,也不似哪路義軍。
可當那麵旗幟映入眼簾時,鼓槌懸在了半空。
“竇”字旗。
黑底紅字,邊緣有些破損,但那個字依舊紮眼。
“是...是主公!”
城頭頓時一片騷動。
士卒們扒著垛口往下張望,有人已經紅了眼眶。
竇建德失蹤的訊息早已令得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有的說主公已經死在了亂軍之中,有的說被唐軍生擒...
此刻,那麵旗就這樣出現在城門外。
隊伍緩緩行近。
當先一騎,玄甲未解,風塵滿麵。
竇建德勒住韁繩,抬起頭。
城頭守將愣了三息,才猛然回身嘶喊:
“開城門——!”
城門洞開。
得到訊息的宋正本幾乎是踉蹌著奔出來的。
這位年過五旬的謀士,素來以沉穩持重著稱,竇建德起兵數年,從未見他失態。
此刻他卻顧不得袍服歪斜、冠帶淩亂,跌跌撞撞衝到竇建德馬前,仰頭望著馬上之人,嘴唇翕動,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竇建德翻身下馬,一拍他的肩膀,大笑道:“老宋,哈哈!老子回來了。”
宋正本的眼淚奪眶而出。
他顫巍巍地拱手,一揖到底:“主公...主公回來便好...回來便好...”
竇建德將他扶起,輕聲寬慰了幾句,而後,抬眼望向城門內湧出的眾人。
劉黑闥走在最前麵。
他比竇建德早幾日逃回樂壽,一路繞道太行山北麓,狼狽至極。
此刻他大步奔來,鐵甲鏗鏘,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喜怒難辨。
“大哥!”
他沒有叫“主公”,而是用了“大哥”這個稱呼。
接著,上上下下打量著竇建德,像是在確認這人是不是囫圇個兒回來的。
看了片刻,忽地咧嘴一笑:“我就知道大哥您肯定會回來的!”
竇建德沒有說話,隻是抬起手,重重拍在劉黑闥的肩上。
接著,他的目光越過劉黑闥,落在後麵兩人身上。
高雅賢立在人群邊緣,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正是蘇定方。
竇建德的目光與高雅賢相接。
一觸即分。
高雅賢拱手,深深一揖:“末將高雅賢,恭迎主公。”
蘇定方跟著行禮。
竇建德微微頷首,語氣如常:“高將軍辛苦。狼跳澗一役,將軍以寡擊眾,壯我河北軍威。”
高雅賢垂首道:“末將愧不敢當。”
寥寥數語,並無異樣。
當夜,竇建德府邸。
竇建德召集眾人,詳述澤州之敗的經過。
他沒有隱瞞。
從澤州被圍,到城破,到蘇定方護著他突圍,——他一樁樁、一件件,說得平靜。
唯獨隱去了河灣相見虎威王之事。
“後來呢?”劉黑闥問,“大哥是怎麼脫身的?我問過蘇小子,他也不細說,隻說大哥您一切安好。”
說著,還瞪了蘇定方一眼。
竇建德沉默片刻。
“遇見了貴人。”他道,“助我突圍,又遣護衛送我回河北。”
“貴人?”劉黑闥皺眉,“誰?”
竇建德沒有回答。
宋正本在一旁察言觀色,見竇建德不願多說,便輕輕扯了扯劉黑闥的衣袖。
劉黑闥會意,不再追問,可他的眉頭卻沒有鬆開。
高雅賢與蘇定方對視一眼,皆是沒有說話。
......
兩日後,澤州北門外。
天色微明,晨霧還未散盡。
兩萬五千主力已整裝列隊,旌旗在曉風中獵獵作響。
馬蹄輕踏,兵甲窸窣,無人高聲。
李秀寧策馬立於隊首,一身玄甲,腰懸長劍。
她最後看了一眼澤州城頭的那麵“李”字旗,收回視線。
“出發。”
令旗揮落。
大軍如長龍緩緩移動,馬蹄踏過北門外被踩實的黃土,發出沉悶的雷音。
李世民行在左軍前列,尉遲恭率本部鐵騎為前鋒,那柄烏沉沉的鐵鞭懸在馬鞍旁,隨著馬步輕輕搖晃。
裴元慶行在中軍靠前的位置,亮銀錘磕著馬鐙,一下一下,像是在數步點。
丘師利領著親衛營護在大纛左右,不時回頭張望輜重車隊是否跟上。
淩雲策馬行在李秀寧身側稍後處,青衫外罩了一件半舊的玄色氅衣,是臨行前李秀寧特地送來的。
“太行山道風大,”她當時說,“淩兄穿得太單薄。”
淩雲沒有推辭。
此刻他裹著那件玄氅,麵容平靜,目光落在前方漸次展開的官道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大軍一路向北。
辰時三刻,過長子。
王虎早已在城門外候著,見大纛出現,立刻迎了上來。
他先向李秀寧行了大禮,又向李世民見禮,輪到淩雲時,竟也規規矩矩地抱了抱拳。
“淩公子,”他道,“末將、末將守城不敢懈怠,這幾日連城外三十裡的斥候都沒斷過...”
淩雲點了點頭:“王將軍辛苦。”
王虎如釋重負,又絮絮叨叨說了幾句糧草轉運的事,這才目送大軍繼續北行。
午時,經狼跳澗穀口。
李秀寧在穀口勒馬,望了那片寂靜的山穀一眼。
穀中草木蔥蘢,已看不出那場血戰的痕跡。
隻有幾處山石上還殘留著暗色的漬痕,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偶爾有山風穿過穀口,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有什麼東西仍未散去。
她沒有說話。
丘師利策馬上前,低聲道:“大小姐,末將已放出斥候往前探路,前方三十裡無異常。”
李秀寧點了點頭,收回視線。
“走。”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