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二年的春風,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一些。
黃河兩岸的凍土尚未完全消融,殘雪斑駁地綴在背陰的山坳與城牆根下,寒風依舊帶著凜冽的割意。
然而,大戰的齒輪並不會因氣候而停轉,尤其是當一方自覺恢復了部分元氣,而眼前的雄關又如同骨鯁在喉之時。
河東,經過近兩個月的休整與輸血,唐軍的狀態略有回升。
傷員得到醫治,破損的兵甲得到補充,更重要的是,從太原出發的糧隊,沿著重新疏通的雀鼠穀道,將一批批救命的糧食運抵蒲州及各處的屯兵要地。
河東本地倉廩的空虛,使得這些來自太原的補給線,成了維繫這支大軍生存的脆弱臍帶。
李世民深知,坐吃山空絕非長久之計,若潼關一直橫亙在前,他心中那幅進取關中的藍圖,便永遠隻能是虛幻的泡影。
於是,便再次上書太原,言明西進之意。
而太原方麵,李淵等人見朝廷對河東失守並未有所舉動,也都認為西進潼關乃必要之舉,如此,或可能試探出一些朝廷的真正態度。
開春後,黃河冰淩消融,水路漸通,太原方麵再增雄兵三萬,奔赴河東。
李世民留下部分兵馬鎮守蒲州及河東要地,親率重新整編過的五萬精銳,號稱十萬,浩浩蕩蕩地沿河南下,直逼潼關。
旌旗如林,刀槍映日,秦瓊、尉遲恭為左右先鋒,徐茂公隨行參贊,羅成、裴元慶等將領各率部曲,大軍迤邐而行,捲起的煙塵瀰漫了初春的原野。
而潼關,早已嚴陣以待。
關城之上,“隋”字大旗在春寒中傲然飄揚。
城頭之上,滾木礌石堆積如山。
關內,秩序井然,得益於長孫無忌等人的儘力維持,糧秣充足,民夫編練有素,士氣高昂。
總兵府內,氣氛沉靜而肅殺。
樊子蓋端坐主位,一身玄甲,花白的鬚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目光沉靜。
魏文通於左側,眼中戰意灼灼,似有火苗跳動。
屈突通坐在右側,神色平靜,隻是指尖偶爾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那是久經戰陣之人麵對大戰前特有的內斂緊繃。
程咬金和血一站在下首,一個咧著嘴不知在琢磨什麼,一個沉默如石。
長孫無忌坐在靠門處,麵前攤開著文書,默默記錄。
“探馬來報,李世民前鋒已至潼關東五十裡外,主力正陸續開進。看旗號,秦瓊、尉遲恭為先鋒,兵力約在五萬上下,號稱十萬。”
樊子蓋緩緩開口:“來者不善。我軍當如何應對,諸位可有建言?”
魏文通第一個按捺不住,抱拳洪聲道:“樊公!唐軍自恃新勝,必生驕氣。末將願請一支精兵,趁其立足未穩,出關迎頭痛擊,挫其銳氣!”
樊子蓋聞言,皺了皺眉,不置可否,又將目光轉向了屈突通:“屈突將軍與唐軍交手數月,熟知其戰法,以為如何?”
屈突通沉吟道:“李世民用兵,頗得其父穩慎之風,更兼徐茂公多謀,秦瓊、尉遲恭驍勇,不可小覷。”
“其軍雖經休整,然河東之役損耗極大,此番來攻,恐以試探為主,欲窺我虛實,亦可能挾新勝之威,希冀一舉破關。魏總兵欲出戰,勇氣可嘉。然...”
他看了一眼魏文通,頓了頓,才繼續道:“末將以為,潼關之利,在守不在攻。我軍憑堅城,擁地利,糧秣充足,以逸待勞。唐軍勞師遠征,補給線長,久攻不下,其勢自沮。”
“不若堅壁清野,固守不出,任其如何挑釁,我隻以弓弩滾木伺候。待其師老兵疲,或生內變,再尋機破敵,方為上策。”
這番話,深合樊子蓋之心。
他微微頷首:“屈突將軍所言,正合老夫之意。潼關乃關中門戶,萬不容有失。我軍首要之務,便是守住關城,耗敵銳氣,待機而動。魏總兵...”
說著,看向猶自不甘的魏文通:“你勇武過人,乃關城支柱。然此刻非逞個人之勇之時。擅自出戰,若有閃失,動搖的是整個關防軍心!”
“傳令,各部謹守關隘,無我將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戰,違者軍法從事!”
最後幾句,已經多了幾分嚴厲。
魏文通雖心中仍覺憋悶,但軍令如山,且樊子蓋所言在理,隻得抱拳甕聲道:“末將...遵命!”
程咬金嘿嘿一笑,撞了撞魏文通的胳膊:“魏四哥,急什麼?那可是五萬唐軍啊,還愁沒有你掄刀砍人的時候?”
隨後,樊子蓋又佈置了各段城牆的防禦職責,細化到箭矢分發、器械檢查、夜間巡防等具體事項。
眾人皆是凜然領命。
而就在潼關緊鑼密鼓備戰之時,唐軍大營已推進至潼關以東二十裡處,依山傍水紮下連綿的營寨。
中軍大帳內,李世民與徐茂公、秦瓊、尉遲恭等人,正在觀察著斥候描繪的潼關防務草圖。
“城高池深,守備森嚴,樊子蓋、屈突通皆善守之將,看來是打定主意要做縮頭烏龜了。”尉遲恭撇了撇嘴。
徐茂公沉吟:“潼關堅城,強攻不易。守軍以逸待勞,糧草充足,硬拚絕非良策。二公子,不若先禮後兵?”
李世民明白他的意思:“軍師是想...勸降?”
“正是。”徐茂公點頭,“樊子蓋雖忠勇,然朝廷如今是何光景?皇帝年輕,四方不寧。虎威王雖強,然在歸洛後,便一直深居淺出,毫無作為!潼關已是孤懸於外。”
“二公子可修書一封,陳說利害,許以高官厚祿,勸其歸順。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自是上善。即便不成,亦可動搖其軍心,探其虛實。”
李世民略一思索,覺得可行。
即便樊子蓋不降,也能向守軍傳遞唐軍“仁義”、“惜才”的訊號,並為後續的軍事行動營造輿論。
“好,便依軍師之言。我親自手書一封,遣使送往潼關。”
次日,一名唐軍文官手持白旗,帶著李世民的親筆信,來到了潼關的東門之下。
關城之上,守軍弓弩齊指,殺氣森然。
“城上守軍聽著!我乃唐公二公子麾下信使,奉二公子之命,有書信呈與樊公、魏總兵、屈突將軍!還請通稟!”信使揚聲喊道,聲音在關牆間回蕩。
訊息很快報至總兵府。
樊子蓋冷笑一聲:“這是勸降來了?李世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讓信使上來,老夫倒要看看,他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信使被引上城頭,進入了戒備森嚴的城樓。
樊子蓋居中而坐,魏文通、屈突通分列左右。
信使呈上書信。
樊子蓋拆開,快速瀏覽。
信中,李世民先是以晚輩自稱,對樊子蓋、屈突通等宿將的忠勇表示敬佩。
隨即筆鋒一轉,痛陳朝廷失德,楊廣窮兵黷武,楊昭年輕難以服眾,天下板蕩,民不聊生。
言其父李淵起兵,實為順天應人,清君側,安黎庶。
如今唐軍已定河東,兵鋒正盛,大勢所趨。
潼關雖險,然獨木難支,朝廷援軍難至,困守孤城,徒使將士枉送性命。
最後許以若能歸順,必待以上賓之禮,裂土封侯,共保富貴雲雲。
樊子蓋看完,麵沉如水,將信遞給魏文通、屈突通傳閱。
魏文通看得火冒三丈,屈突通則眉頭緊鎖。
“二公子好意,老夫心領了。”樊子蓋看著那信使,聲音平靜,卻自有一股威嚴,“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老夫受文帝爺、太上皇以及當今陛下厚恩,委以守關重任,唯有竭盡殘年,以報國恩。”
“潼關,乃大隋之潼關,關在人在,關亡人亡!”
“李淵父子,不思報國,反懷篡逆之心,起兵作亂,塗炭生靈,實為國賊!”
“爾等助紂為虐,竟敢來此巧言令色,勸我等背主投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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