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白主任撫掌一聲“好”,不僅叫車裏的其他人精神一振,也讓毛丫從剛才的“罩子”裡掙脫出來。
她此時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剛纔到底說了什麼。
神奇的是,意識到了歸意識到了。
她卻也沒有什麼後悔的情緒。
隻是腦子一下從剛纔有些發熱的狀態中冷卻下來,甚至開始在腦海裡仔細考慮接下去應該做什麼,才能完成自己說出口的這“九成”把握。
得虧毛丫平時表情管理就不錯。
這會兒就算是心裏想著雜七雜八的事情,臉上也是一派穩重。
看著就像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讓白主任的心都更安定了。
當領導的,不怕下屬有拚勁,就怕下屬自不量力,明明自己沒能力,還非得打包票,最後搞得領導也下不來台。
隻是,毛丫一句打包票的話,也隻是讓白主任多了幾分底氣。
這點底氣還不足以讓她直接點頭,答應多招兩三個工人的事情。
她想了想名冊上,養殖場老師傅們對排名靠後的幾個軍嫂的評價。
剛好,兩本得了“中”等評價的軍嫂,都是在養殖一線表現相對最好。
白主任沉吟片刻,緩緩道:“本來我是想著,養殖場規模小,第一批工人不需要太多人,一切小而精最好。但你既然這麼說,那我也鬆個口。”
她看向後排的兩個軍嫂。
“林美玲,王淑華,你們兩個就暫時先以臨時工的身份進養殖場上班,種蛋孵化需要21天左右,我問過了,養殖場的孵化率在90%左右,你們都是新手,我不會要求你們一下子達到這個標準。一百枚蛋,成功孵化率達到80%以上,你們就能轉正。”
白主任沒說,達不到會怎麼樣,但在場所有人心裏也都清楚。
兩個原本還各種心虛後悔的軍嫂,這會兒肩膀上一下壓上去兩座大山。
隻感覺連呼吸都格外沉重。
但這種沉重,又給兩個人多了幾分落地的踏實感。
之前她們雖然也後悔,也愧疚,也著急想要做什麼。
但她們又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
是,養殖場的工作有什麼,她們心裏都知道,也都培訓過,好像每一項工作,她們都能做得有模有樣,但又好像每一項,她們都做不到最好。
也就是差強人意而已。
幾乎每一項工作,都有比她們做得更好的軍嫂。
恐慌,無措,茫然,一顆心掉進深不見底的深井裏,看不見井口的光,也看不到井底在哪裏,這就是她們兩個剛才的全部情緒。
直到毛丫說的那句話。
就像是從井口伸進來一根救生繩,很細,卻是她們唯一的希望,把她們的心都提了起來。
而白主任的話,則更像是井口灑下來的光亮。
讓她們知道,抓著這根救生繩,朝著這個光亮的方向努力爬,努力爬。
也許她們中途也會因為疲憊泄力,再次跌下井去。
但至少,她們現在有了明確的方向。
“是!白主任,我們一定努力!”林美玲和王淑華齊齊道,說完,眼神看向一邊的毛丫,眼裏滿是感激和信任。
毛丫也對她們笑了笑:“我們大家一起努力。”
心裏卻忍不住算了算,現在除了她以外的六個軍嫂,她有把握未來會站在她這一邊支援她的人有幾個。
沒錯,她會幫這兩個軍嫂說話,當然不是單純因為她人好,熱心。
或者應該說,不全是。
她早就知道,為了養殖場能一切順利,白主任聯絡了市裏的養殖場,請了一個已經退休的養殖場老師傅來做場長。
但這隻是暫時的。
老師傅總是要離開的。
養殖場是掛靠在部隊後勤科的。
未來養殖場的領導層大概率要麼是因傷退役,上頭特別關照的軍人,要麼是隨軍來的軍嫂。
既然可以是軍嫂,那為什麼不可以是她毛丫呢!
此時還沒有人知道毛丫內心的雄心壯誌。
小客車載著軍嫂們對未來的期盼,逐漸往後勤部安排的養殖場的方向駛去。
白主任申請了小客車的事情,後勤部的辦事人員有意無意早早就透露出來,來碼頭接的人是半個月前去養殖場培訓的那些軍嫂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
所以小客車一路從碼頭駛過供銷社,駛過學校,駛過家屬區,最終停在剛建好的養殖場大門前。
她們要先把從養殖場帶回來的東西都歸置好,也要確認孵蛋雞的狀態。
一切妥當後,才能去後勤部辦理人事檔案。
這一路上,可謂是沐浴在所有人灼熱又期盼的眼神中。
“誒喲,可算是回來了,這養殖場終於能辦起來了吧?!”
“那明天咱們就能吃自家的雞了?”
“哪有這麼快,小雞養大都得幾個月呢。”
“就這麼幾個人,能辦好養殖場嗎?”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讓一眾下車的軍嫂都壓力倍增。
還好,很快養殖場裏就有一個老師傅出來。
老師傅是真的老師傅。
頭髮花白,臉上溝壑密佈,白中還帶著些許黑的鬍子理得很乾凈,眼神卻很明亮,脊背略微有些彎曲。
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短褂和軍綠色的長褲,腳上蹬了一雙解放鞋。
整個人的精氣神看起來非常挺拔。
是那種外人見了,一眼就能看出年歲不小,卻還能豎起大拇指誇一聲“嘿!老先生身體真不錯”的那種老人。
“來啦!”老師傅臉上沒什麼太大表情,聲音卻還算溫和,“快,進來先去把蛋給放進去,裏頭圈舍裡的乾稻草我都放好了,孵蛋雞先別從竹簍裡放出來,免得雞鴨應激,把蛋給啄了。”
老師傅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大家的工作。
也讓原本還有些惴惴不安的眾人心裏安定下來。
毛丫在一邊聽著看著,也從一開始的覺得“我不一定比那請來的老師傅差”,慢慢變成了“我可能的確暫時比他差一點”。
但很快,她就在心裏給自己打氣。
沒關係,她還年輕。
暫時比老師傅差一點,也很正常。
她繼續努力學嘛!
剛好,老師傅現在不是養殖場場長嘛!她就好好跟著學,把老師傅的本事都學來,等老師傅正式功成身退,她剛好能頂上去。
毛丫不光這麼想,還這麼做。
如果說,其他人是老師傅說一步,她們做一步。
那毛丫現在就是老師傅說一步,她做一步半。
可別小瞧了這半步。
這就已經足夠讓她和其他六個軍嫂區別開來。
老師傅一邊淡定指揮,一邊默默看了眼這個格外努力的年輕軍嫂。
臉上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
隻是在之後指揮這個軍嫂幹活的時候,還會額外多說幾句,解釋為什麼要這麼做,不這麼做的結果可能會是什麼。
其他忙著幹活的軍嫂沒有注意到其中的區別。
跟著來的白主任倒是察覺到了,但她看了眼老師傅,再看看毛丫幹活的狀態,嘴唇囁嚅了幾下,到底還是沒說什麼。
畢竟她不可能一直關照這裏。
養殖場總得有自己能立得住的人才行。
她當初選擇毛丫作為去培訓的七個人的小組長,也是存了這點心思。
隻是她當時是想著,養殖場規模總會擴大,未必以後就沒有更合適的人出現。
現在看來,倒還真就是這個剛來隨軍的毛丫,最有潛力。
努力幹活的毛丫還不知道,自己在兩重領導跟前都刷足了好印象。
不過就算她知道,她也不會因為這點好印象就拿喬偷懶。
她沒有太多的學問,也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背景,就隻能用更努力幹活,更用心學習,來增加自己的競爭力。
她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用。
但至少她有了明確的努力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