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琴自從跟毛丫和張玲子通過信,又通過後勤部白主任鬧大了一些養殖場培訓的流程後,就一直在家構思板報內容。
還真怎麼出門。
自然也無從知曉外麪人是怎麼傳的。
聽到金主任的話,她點點頭:“金主任放心,我現在還好,要是之後有困難,我一定跟組織上提。”
這女同誌,怎麼不開竅呢!
金小芝心裏著急啊。
但看著薑琴自信的樣子,又怕直接說,會打擊她的信心。
琢磨了一下,開口問道:“其他的再說,板報上的文章你準備好了嗎?是寫什麼主題的?”
好在這次,薑琴總算是意會了金小芝的言外之意。
很快就從桌上拿起一個本子,翻了幾頁遞給金小芝。
“我寫的是這次養殖場的事情,還隻是開了個頭,寫的是養殖場工人參加培訓,以及後勤組織和婦聯積極阻止婦女同誌參與工作的事情。”
還沒看到具體內容,隻是聽薑琴這麼說,金主任心裏就已經小小鬆了口氣。
她沒想到薑琴會選擇這個主題。
恰恰這個主題又實在是適合婦聯板報。
金小芝一邊看薑琴寫的文章,一邊道:“我還以為你會根據前幾期板報內容,選擇一些受表彰的婦女同誌的事蹟來寫。”
薑琴笑了笑解釋道:“受表彰的婦女同誌的確值得尊敬,但我想,我們身邊實打實維護婦女同誌的權益,日常生活中婦女同誌們做出的努力,也值得寫出來讓大家都知道。”
這話說得好!
金小芝眼睛一亮。
再看薑琴已經寫了一大半的文章。
原本提起來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不管畫畫得怎麼樣,好歹文章寫得是真的好。
短短幾百個字,就讓金小芝都看得熱血沸騰。
那種婦女同誌們為了不讓軍區被一顆雞蛋卡脖子,為了保障軍營後勤,不怕苦不怕累的奮鬥精神,完全是躍然紙上。
叫人看了都不由得為這些婦女同誌的努力和辛苦而動容。
用詞之老練,描寫之生動。
反正金小芝自認,她是絕對寫不出來的。
放下本子的時候,她都有些意猶未盡。
實在不行,以後就讓薑琴專門寫文章,畫畫交給其他人來做。
她想著。
臨走之前還不忘再三叮囑:“這篇文章後麵可得保持住水平啊,可別走完了九十九步,摔在最後一步上。”
薑琴:“我知道了,金主任,你放心。”
放心。
哪裏能放心哦。
金小芝看了眼桌上的紙,再看看薑琴明顯一無所知的表情,到底還是補充了一句:“反正在你的長處多表現,至於畫畫,儘力就行。”
實在不行,她就再找個會畫畫的人來配合薑琴同誌。
這個時候,金小芝已經完全忘記了,之前那個宣傳口乾部請假回家養胎的一個多月裡,她一直沒鬆口招人,就是因為她不想讓婦聯內部人員冗雜,寧願讓其他人先頂上。
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婦聯裡有其他人能勝任,不,不用勝任,哪怕隻是能勉強完成,她就不招新人了。
金小芝都已經在盤算,給頂上的周芸她們幾個月末另外發點什麼補助了。
但結果很顯然。
臨時頂上的人畫出來的板報沒有讓大家認可,軍屬們雖然沒明著抱怨,但每次來看看板報,就有人問之前的那個幹部怎麼沒來。
這言外之意,是個人都能明白。
沒辦法。
金小芝隻能招人。
事實上,要是那天在供銷社沒遇到薑琴,金小芝買完東西就打算回婦聯辦公室,把招工的訊息放出去的。
當然了,招的是臨時崗。
包括她最開始和薑琴提的也是臨時崗。
但現在,她看著薑琴寫好了一半的文章,完全把之前的計劃拋在了腦後。
寧願再招一個會畫畫的臨時工,也得把薑琴給留下來。
沒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麼好的文章明珠暗投吧!
等出了顧家的門,金小芝已經在心裏盤算起來,這家屬區還有誰會畫畫來著……?
另一邊,薑琴還不知道自己簡單幾筆已經給金小芝留下了“不會畫畫”的印象,目送金主任離開後,就坐下來繼續在紙上寫寫畫畫。
因為金主任一句“大家都很期待,別讓大家失望”,薑琴這天直接熬了個大夜,一直到天邊都已經微微亮起來,她才終於完成了草稿。
剛放下筆,有些痠痛的手腕就被人從身後輕輕握住,拇指在最痠痛的地方揉了幾下。
溫溫熱熱的觸感和恰到好處的力道。
薑琴滿足地長舒了口氣。
側過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自己身後的顧兆:“你怎麼還沒睡?”
因為太過睏倦,連聲音都有些黏糊。
顧兆給媳婦兒熟練地按摩著手腕。
“你還沒熟,我怎麼睡得著。”
看著薑琴滿臉睏倦,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忍不住道:“你之前還說一寶為了看畫本不睡覺,不顧自己的身體,我看你也不遑多讓,你之前寫小說都沒熬到這麼晚。”
說歸說,到底還是心疼的情緒佔了上風。
他手順勢一攬,把薑琴攔腰抱起,往床邊走去。
“那怎麼一樣。”薑琴嘀咕了一句,她困得不行了,還惦記著自己剛畫好的草稿:“我草稿還沒放好……”
顧兆嘆了口氣:“放心,我一會兒給你收好,不會讓孩子碰到的。”
他這話都還沒說完,胸前就一沉。
低頭一看,薑琴的腦袋已經歪在他胸口,眼眸緊閉,呼吸規律。
儼然已經睡熟了。
顧兆看著媳婦兒眼下淺淺的青色,不由得又嘆了口氣。
輕手輕腳把薑琴放到床上。
幾乎是一挨著枕頭,她順勢翻了個身,懷裏抱著被子,睡得更熟了。
顧兆對著床最裡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小閨女輕輕“噓”了一聲。
“媽媽很辛苦地工作掙錢,淼淼最心疼媽媽了對不對?”
他輕聲說著,手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地輕撫著小閨女的肚子哄她。
好在,顧淼本來就是半夜聽到聲音才突然醒來。
意識也沒完全清醒。
沒過多久,眼睛就又閉上了。
等確認兩個孩子都睡得安穩,顧兆這才起身,慢慢把攤了一桌子的各種紙筆攏到一起。
整理的時候,自然也看到了薑琴寫好的兩篇文章和規劃好的板報圖紙。
顧兆以前沒怎麼關注過婦聯的板報。
但以他的眼光來看,眼前這圖紙看著就吸人眼球。
圖紙的左上角畫著幾個寥寥幾筆勾出來的婦女同誌的半身像,身後是冉冉升起的太陽和紅旗。
底下是提前給文章留出來的空缺。
右下角是用鉛筆描畫出來的一大片園子,看裏麵還畫了小雞小鴨,顧兆就猜應該是畫的養殖場。
養殖場的上麵也是一大片留出來給文章的空缺。
圖紙的右上方用雞爪印圍出來一小片區域,是用來更新跟婦女同誌相關的政策方針的區域。
最下方還有一小塊區域被單獨留出來,上麵沒寫裏麵要填補什麼內容。
整體框架算是中規中矩。
但那幾個半身像畫得實在是好。
雖然隻是用鋼筆寥寥畫了幾筆,卻硬生生描畫出了人物眉宇之間的堅毅。
顧兆不懂畫畫。
但也能看出來繪畫的好壞。
反正在顧兆看來,媳婦兒畫的這幾個半身像,就是他見過畫得最好的!
如果說板報圖紙是讓顧兆眼前一亮。
那兩篇文章就讓顧兆大半夜看得熱血沸騰。
一篇寫去培訓的婦女同誌辛苦努力的過程,一篇寫後勤部,婦聯和寧省養殖場三方共同合作,努力促成軍區養殖場的辛苦付出。
語言平實,粗看,好像都沒用什麼寫作技巧。
卻偏偏能寫到人心坎上去。
恍惚間,甚至讓顧兆想起了長征九萬裡的拚搏不屈的精神。
光就這一點,顧兆就可以肯定,這文章哪怕是不寫到板報上,而是給寧省的報社投稿,也絕對會被錄用。
自己的妻子是這樣滿腹才華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知青下鄉,他或許連和她相遇的機會都沒有。
又想到,如果沒有閨女,薑琴甚至都沒能堅持到發揮自己才華的時候。
顧兆不知道,為什麼在閨女的心聲裡,自己就跟個提線木偶一般,似乎隻對阮紅霞和她的兩個孩子上心,對家裏父母弟妹妻女的遭遇似乎完全一無所知。
這完全不符合他為人處世的原則。
不管是因為什麼,但顧兆都更願意把那個“顧兆”的所作所為和最後的結局當做是一種對自己的警示。
警示他如果對家人不上心,那麼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最終會失去。
之前師長找自己說的事情在這個深夜,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上一次,他拒絕了。
下一次呢……
正想著,身後傳來薑琴呢喃含糊的聲音。
“老公,怎麼了?”
顧兆被這聲“老公”叫得瞬間回過神。
這樣的稱呼,在薑琴意識清醒的時候,是絕對不好意思叫出來的。
也是這聲“老公”,讓顧兆跟更堅定了自己剛才的想法。
薑琴的才華是遮掩不住的,他如果還原地踏步,最終就算是薑琴不嫌棄自己,他也隻會成為薑琴和孩子們的拖累。
他把東西穩妥收拾好,回到床上,懷裏抱著薑琴,心裏被一種失而復得的驕傲和慶幸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