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薑琴趕緊笑著讓人進來,“我隻是沒想到金主任今天會來。”
她總不能跟人說,其實之前金主任在供銷社說的話,她根本就沒怎麼當真吧。
不過說實話,像是這種“有空我去找你”之類的話,難道不就是成年人交際應酬的套話嗎?
包括不久前在喬家院子,金主任拉著自己又說要來找她,薑琴也以為是客氣話呢。
就當時喬家院子裏那氣氛,金主任隨口說一句想要岔開話題,也能理解。
金小芝是什麼人。
乾婦聯工作這麼多年,薑琴心裏想什麼,她還是能看明白的。
頓時失笑:“我還真是有正事來找你。”
她一邊說著一邊跟著薑琴進屋。
剛纔在喬家院子認出隔壁是顧家的時候,她就抽空瞅了一眼顧家的院子。
但那時候畢竟還有正事。
所以也就是簡單看了眼。
但哪怕就那麼簡單看了眼,她能看出來,這顧家小院兒被打理得多好。
如今進來仔細一看,心裏更加覺得好。
照理來說,隔壁喬家父子倆的院子已經住了小十年了,但可能是家裏沒個女人,哪怕一切生活設施一應俱全,也總給人一種冷清凋敝的感覺。
反倒是這顧家小院兒。
哪怕人才住進來沒幾天。
但院子裏曬著洗乾淨的衣服褲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院子一角,土灶已經砌了一大半,看著再乾一天也就能完成了。
另一個角落裏,地基也才剛挖好。
金小芝來之前已經聽說了,這地基是留著要建洗澡間和廁所的。
嘖嘖嘖。
來之前,金小芝還聽人說,這顧營長得有多疼媳婦兒,才能想得這麼周到。
她倒覺得,顧營長疼媳婦兒是真的。
但兩口子之間的事情,絕對不是一個人想著就能幹成的事兒。
遠的不說,就說這秦連峰秦指導員。
他疼媳婦兒那是整個家屬區的人都知道的事兒。
但又怎麼樣呢。
他媳婦兒照樣對他不冷不熱。
聽說就前幾天,秦指導員還大半夜從家裏跑出去,一個人在宿舍睡了一宿。
這要是一直這麼下去,往後她們婦聯的重點關注物件又得增加一對。
正想著,耳邊傳來薑琴柔和的聲音。
“金主任,你坐,我給你倒杯水。”
金小芝笑著應了聲,晃晃腦袋把腦子裏的胡思亂想先放放。
轉頭一看屋裏,她眼睛更亮了。
她是婦聯主任,這些年來,為了調解家庭糾紛,這家屬區裡大半軍屬的家裏她都進出過不止一次。
別看家屬院大,還分成了平房和樓房,但各家各戶的房間佈局其實都差不多。
無非是這家條件好一點,那傢具電器就多一點。
這年頭也不講究什麼藏富,家家戶戶工資都是透明的。
要是攢了錢買了什麼縫紉機電風扇收音機之類的,都會放在客廳,恨不得讓來往的客人都能看到。
或者是誰家軍屬手藝好一點,會多做幾條用來擋灰裝飾的布條子,蓋在沙發上,桌子上,櫃子上,屋子整體看起來就多了一點色彩。
這家條件一般,軍屬覺得早晚要轉業到地方,也沒心思裝飾的,那屋裏就空一點,看起來會有些灰撲撲。
但顧家這房子,明明也沒比別人家多什麼奢侈的傢具電器,甚至連收音機縫紉機都沒有,就是硬生生讓金小芝一進屋,之前緊繃的神經都下意識放鬆下來。
要不是薑琴端了杯茶水過來,她的背都要靠到沙發靠背上去了。
端起水喝了一口,金小芝看著麵前臉上帶笑的薑琴,都不由在心裏嘀咕了一句:這可真是實打實溫柔鄉啊……
就這老婆,她要是個男人,她也得疼著愛著捧在手心裏。
顧營長要是對著這樣的媳婦兒,還能跟之前一樣冷冰冰的,那金小芝都得懷疑一下,他還是不是男人了。
想到這裏,金小芝倒是更對心裏的計劃更有信心了。
她坐得離薑琴更近了一點,拉著薑琴的手:“小薑妹子,我來是有個事兒問問你,婦聯要招個辦事員,你願不願意來?”
金小芝問的是“願不願意”,但她其實根本不覺得,薑琴會不願意。
多好的工作機會呢。
還是坐辦公室的崗位。
也就是現在招工的訊息還沒傳出去,一旦傳出去,金小芝自信,來明裡暗裏打聽的人絕對不會比那爭取小學老師崗位的人少。
但薑琴想了想,卻還是搖頭。
“你不願意啊?”金小芝驚了。
薑琴有些抱歉:“金主任,謝謝您照顧我,但我兩個孩子還小,離不得大人照顧……”
金主任沒當回事:“嗐,這有什麼,你把孩子帶到辦公室去啊,大家還能幫著帶,一點不耽誤。”
婦聯的工作說忙也忙,但不忙的時候,真就是大傢夥兒窩在辦公室裡打毛線聊閑話。
辦公室裡大部分都是女同誌,所以也沒人抽煙什麼的,不少幹部都會把孩子帶到辦公室來。
隻要管好了自家孩子,誰也不會說什麼閑話。
薑琴都沒想到這一點,一時還有些啞然。
金小芝:“你還有什麼顧慮,沒事,都說出來,我本來就是婦聯的,婦女同誌有困難,婦聯來幫忙。”
薑琴:“……”
對著金小芝認真的眼神,她實在是不願意說謊敷衍人家。
想了想,到底還是起身。
“其實我本來是想著給報社投稿,投稿通過就有稿費,這樣我既能掙錢,還能在家照顧孩子。”
投稿?稿費?
這可就觸及金小芝的認知盲區了。
“這寫文章不是……”
金小芝話沒說完。
但薑琴也知道她的意思。
“現在不比以前了,就這個月,我婆家生產隊裏一個小姑娘給報社寫個篇文章,就拿到六塊錢稿費,我之前也成功發表過幾篇文章,這纔想著試試看投稿長篇小說。”
薑琴這話七分真三分假。
涇陽縣日報的確給稿費了。
但並不是全國都如此。
稿費正式過明路還要等到十月份的官方檔案釋出。
現在也隻是隔壁地區放開了限製。
甚至哪怕是有正式紅標頭檔案下來了,到全國各地都能知道並且貫徹下去,還得有一段時間。
沒辦法,國家太大了,從交通到資訊交流都不便捷。
但還好,她準備投稿的《兒童文學》編輯部設定在京市,那是全國資訊最發達,也是最先感知到政策變化的城市。
《兒童文學》會在八月復刊,現在是五月份,剛好她還能有點時間精修一下自己的作品。
薑琴說的這些,都不是金小芝日常會關注的領域。
再加上她常年在島上待著。
就算是聽收音機看報紙,她關注的也更多是關於婦聯方麵和國家政策大方向上的內容。
對於外頭的稿費變化還真是不瞭解。
薑琴這麼說,金小芝就這麼信了。
主要是,金小芝覺得,薑琴也沒必要拿這種事騙她啊。
怎麼,是嫌工作燙手啊?
但信歸信。
金小芝對沒辦法把薑琴招進婦聯工作還是挺可惜的。
她是真心覺得,薑琴適合在婦聯乾。
“我這常年在島上,外麵的新鮮事兒都知道的少了,不比你們。但這稿費的事兒,我琢磨著,是得編輯部選中刊登了纔有的吧?”
金小芝微微皺眉,“不是我要潑冷水,但要是沒選中,豈不就是白寫了?”
薑琴當然知道,這話不是在故意給她潑冷水。
她想了想,起身去臥室裡拿了一遝信紙出來。
“剛好說到這事兒了,金主任,您見多識廣,能不能幫我看看我這寫得怎麼樣?也給我心裏兜個底。”
薑琴話說得很謙虛。
以至於金小芝接過稿件的時候,心裏一開始其實也沒多重視。
受到前幾年政策和時局的影響,金小芝本心裏對寫文章掙稿費這件事其實就覺得不太靠譜。
聽著就不如進單位穩妥。
再加上金小芝平時在婦聯,看的都是各種紅標頭檔案和檔案文書,饒是金小芝是個工作負責的,看多了也覺得頭疼。
這會兒接過稿件,也完全是出於對薑琴的關心,想著好歹自己比人家大一點,萬一要是這文章裡有什麼不能寫的,也能給人提前指出來,不至於鬧出事被人舉報了。
金小芝還在心裏提醒自己呢。
就算是不愛看,也別流露出來,得肯定人家年輕同誌的努力,不能一個勁潑冷水,也得鼓勵鼓勵對方。
想是這麼想的。
但等到真看起來,金小芝就完全忘了什麼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看第一頁的時候,她還是單手拿著稿紙,隨時準備看困了就喝點水清醒一下。
等翻一頁,她整個人都坐直了,雙手都拿著稿紙,一會兒皺起眉頭一會兒又勾起嘴角,顯然已經完全被故事吸引。
看到一半,甚至還從兜裡掏出個眼鏡來,看得別提多認真了。
薑琴也沒打擾她。
在她看稿件的時候,自己就去把兩個孩子的奶給餵了。
喂完又摸了摸倆孩子的尿布。
剛想著要不要順便再切點水果呢,就聽客廳裡金主任的聲音響起。
“妹子,這後麵呢?樂樂的小舅媽真要離婚啊?”
薑琴出去,就見金主任手裏還攥著稿紙,坐在沙發上,也不耽誤她探著脖子眼巴巴地盯著她問。
這模樣就跟當初她婆婆看了開頭沒有結尾的時候一模一樣。
薑琴一下笑了。
“我也不知道。”
金小芝:“你也不知道?”
薑琴把稿件收好,解釋道:“我就寫了這麼多,還沒想好後麵劇情該怎麼發展。”
一聽連薑琴這個作者都不知道,金小芝瞬間有些失望的“啊”了一聲。
但好在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薑琴讓她幫忙看的目的。
想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金小芝還有些不好意思。
她也絲毫不避諱自己原本的想法。
“我本來還想著要幫你看看裏麵有沒有不能寫的東西,結果我看的時候完全沉浸到薑樂樂的故事裏,根本就注意不到那些細枝末節。”
薑琴:“那說明我這故事還算是能吸引人的吧?”
金小芝撫掌道:“誰要說不好看,那就是那個人沒品味,跟你沒關係!”
又問她:“你這文章準備投稿到什麼報社啊?”
薑琴搖頭:“不是報社,是準備投稿給《兒童文學》刊物。”
金小芝恍惚覺得這個刊物名字好像自己聽過。
薑琴補充了一句:“是六十年代初創辦的兒童文學期刊,現在已經停刊了,但估摸著快要復刊了。”
她也沒說具體復刊的時間。
金小芝也沒多問。
文學期刊會因為什麼停刊,雙方心裏都清楚,也沒必要多問。
至於薑琴為什麼會知道即將復刊。
金小芝倒也沒覺得奇怪。
心裏估摸著這要麼是她家裏有認識的人跟這個刊物有關,要麼是她自己所在的作家圈子裏傳出來的訊息。
這也很正常。
她們婦聯內部不也有人會提前知道一些上頭關於婦聯相關的政策調整。
這人脈圈子的事兒,到哪兒都一樣。
隻是這麼一想,金小芝大概就知道了,薑琴這文章投稿的成功率估摸著挺高的。
可惜了。
她是真心覺得薑琴這性子,挺適合乾她們婦聯這工作的。
本來都打算放棄了。
剛要放下稿子,金小芝腦子裏突地靈光一閃,一下抓住了薑琴要整理稿件的手。
“小薑,你這字寫得不錯啊。”
薑琴一愣。
金小芝一拍掌:“辦事員你沒精力乾,那宣傳口臨時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