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模樣,黃翠喜看著都忍不住一樂。
趁著屋裏頭黃婆子她們幾個沒看到,趕緊上前,呼嚕了把小丫頭的腦袋,還有些疑惑。
“怎麼把辮子給剪了?”
陳澍以前的頭髮是胸口左右的長度,平時就紮成兩股麻花辮。
黃翠喜記得,一直到她和薑琴她們去寧省之前,陳澍還是麻花辮呢。
薑琴走之前,還特意送了陳澍兩條頭繩。
陳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剛剛到耳際的短髮。
這可比正常現在很多女學生留的到脖頸的短髮還要短兩三寸。
“我跟學校老師提了跳級,跳到三年級,老師說,我要是能在期中考試三年級試捲上拿到兩科95分上,就幫我申請!”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認真學習,長頭髮每次洗都太浪費時間了,我就剪短了,方便!”
“跳級?”
黃翠喜乍一聽到這個詞,還有些不解,但很快,聽到陳澍後麵的話,也大概知道了是什麼意思。
她當即皺眉:“何必這麼著急。”
陳澍今年才剛插班上了一年級。
就這,還是顧大江去私底下找了公社小學老校長,簡單說了一下陳澍身上發生的事情,才能辦成。
她本來學習進度就比班裏其他同學要晚一個學期。
顧家所有人,甚至是知道內情的老校長,對她的期望也不是什麼考多好的成績,而是希望她換一個環境,不被閑言碎語影響。
黃翠喜忍不住猜測:“是不是錢不夠?”
公社小學一個學期的學雜費是三塊錢。
“要是錢的問題,黃奶奶可以先借給你,等你大了,能掙錢了,再還也來得及。”
說“借”,而不是直接給,當然不是黃翠喜就看重這幾塊錢了,就是摳門捨不得了。
但人情往來就是這樣,要注意分寸。
黃翠喜包括整個顧家本質上,也隻是陳澍的鄰居。
並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撫養義務。
很多東西,給得多了,反而可能會升米恩鬥米仇。
聽到這話,陳澍之前在家裏時還繃緊的表情瞬間一鬆。
這段日子以來,一直努力逼迫自己更快一點,再快一點,隻有在這裏,才能勉強讓自己慢下來。
她抿著唇笑了笑:“黃奶奶,我有錢,您放心吧。我就是想早點上初中,上高中。”
她頓了頓,在黃翠喜擔憂的眼神中,補充了一句。
“而且也是我自己覺得,一二年級的東西我已經都會了,我最近都在私下看三年級的書,平時做題的正確率也在九成以上,所以纔想跳級。”
陳澍要是說別的理由,黃翠喜還會多勸一句。
但她說現在學的東西太簡單了,黃翠喜就隻有高興了。
“沒想到,咱們阿澍還是個小天才!”
陳澍從來沒有被這麼誇獎過。
一時間,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表情,嘴角咧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
她自己心裏清楚,能這麼快學到三年級的課程,除了她真的花了比別人多的時間以外,更多的還是她成年人的心智和自製力。
她上輩子沒有上學念書,這輩子,她自己要彌補自己的遺憾。
上輩子被爺爺奶奶和爸爸安排嫁人,婚後忍飢挨餓,幾次流產,最後死在那個所謂“丈夫”的拳腳之下。
那些記憶有多痛苦,她現在想靠著讀書改變自己命運的動力就有多強。
那些在很多同齡人眼裏是痛苦來源的課本和作業,對她來說,都是彌補遺憾的階梯。
每學會一個知識點,啃完一道題,她都覺得,自己離前世的自己更遠了一步。
也是因為清楚知道這一點,所以她雖然高興,但還是有些赧然道:“我們班的班長纔是天才,她上課都不聽,依然能考滿分,我隻是仗著多花了點時間多看書。”
也隻有自己花時間花精力了,陳澍才能最大程度上感知到,自己和班長之間的差距。
那不是她光靠努力可以跨越的鴻溝。
就在她忍不住有些小失落的時候,耳邊傳來黃翠喜的聲音。
“那怎麼了?!”她擺擺手,態度很是隨意自然。
“別人家的小孩再聰明,那也是別人家的,我就隻知道我們家阿澍聰明得很,上半個學期都比別的小孩上大半年的進度快。等你跳級成功了,黃奶奶去悄悄買點黃紙,帶你去山上給你媽燒點紙,告訴她這個好訊息,讓她在下麵也高興高興!”
那言語間的親昵,和分明把她劃作自己人範圍內的態度。
都讓陳澍心頭一軟。
剛才的一絲小失落瞬間被心裏的鼓脹替代。
她重重點頭:“好!我一定好好學!努力跳級!”
看著黃翠喜和陳澍的相處,在屋裏坐著的何春華低頭,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和顧豐的婚期還有一個月左右。
雖然還沒有正式領證,但以涇陽縣的婚嫁傳統,加上兩家希望小兩口在婚前多培養感情的共同想法,她這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會來顧家幫忙。
也是因為她幾乎天天來。
所以她能感覺到,黃翠喜之前跟她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落在她肚子上的眼神。
何春華可以理解未來婆婆的期望。
顧豐已經二十四了,在村裡來說,絕對屬於晚婚的代表了。
顧豐的大哥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已經結婚了,甚至還有了顧一寶了。
而且,顧豐大哥和大嫂兩個人之前還是常年兩地分居,結婚五六年,還是有了三個孩子。
相比較起來,顧豐的婚姻程式是比較坎坷的。
自從她要嫁給顧豐的訊息傳出去,不管是長橋大隊還是豐收大隊,都有不少人明裡暗裏跟她提起隔壁陳慧芳和顧豐早年的婚約的事情。
陳慧芳和管正先於她和顧豐領證,沒準就會比顧豐先一步生下孩子。
在有些人看來,那就是顧豐輸了。
也有人提,薑琴嫁進顧家當年就能生下一個大胖小子,生完孩子後,連地也不用下,說明顧大江和黃翠喜就是很看重孫子孫女。
不少人都到何春華的姥姥黃四奶奶跟前嘀嘀咕咕:“趁還沒結婚趕緊給孩子補補身體,最好是進門就懷上,女孩兒也好,先開花後結果,總不能比人當嫂子的差太多。”
不管是出於和陳慧芳的對比,還是薑琴的先例,或者是何春華這段時間來顧家幫忙的時候,感知到的未來婆婆的態度和期望,尤其是看著現在黃翠喜那麼疼陳澍。
何春華都希望自己能在領證後儘快懷上孩子。
聽說,女人多吃肝臟,豆類和牡蠣能幫助懷孕……
正想著。
“給,吃點這個芒果。”
耳邊倏地傳來熟悉的聲音,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股陌生的香甜氣味。
何春華一下回過神來。
扭頭看著顧豐,眼中霎時流出笑意來。
“怎麼跟個孩子似的,切個水果,搞得衣服上都是汁水。”
她伸手扯了扯顧豐的袖子,深藍色的外套上哪哪都好,唯獨袖子上有異常顯眼的幾個黃色痕跡。
顧豐有些無奈。
“這水果也太滑了。”
抱怨了一句,很快又道:“快,你吃,我切的時候就覺得香得很。”
說著,把手裏的盤子又往何春華的方向挪了挪。
眼裏的獻寶撲麵而來,叫本來心裏還有些亂的何春華都心頭一軟。
在男人期盼的眼神中,她拿起了邊上的牙籤,戳起一塊芒果。
顧豐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看著那塊黃澄澄香甜甜的芒果就要進媳婦兒的嘴裏,他自己的頭都跟著往前送。
“誒,這就對……唔!”
他一下睜大了眼睛,感受著嘴裏涼絲絲的水果香味,愣住了。
何春華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兒,手裏捏著牙籤從顧豐的嘴裏抽出來。
“怎麼樣?好吃嗎?”
她看著他,頭一歪。
顧豐這個時候,哪裏還顧得上嘴裏的芒果好不好吃啊。
還是被何春華提醒了,才終於反應過來,嘴巴無意識地開始咀嚼。
“咕嘟”一聲,涼絲絲的水果跟一條線似的下肚。
顧豐的嘴巴才終於空出來。
他訥訥道:“好香……”
說完,纔好似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頓時有些羞惱地閉上了嘴。
何春華哪裏知道他的這個“香”說的不是芒果,而是麵前的她。
聽到顧豐的話,她唸叨了一句:“真的?”
說著,往自己嘴巴裡也塞了一塊。
然後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嚼嚼嚼)好香!(嚼嚼嚼)”
一邊說,一邊又給顧豐戳了一塊。
小兩口就這麼旁若無人地開始互喂起水果來。
邊上原本還在跟陳澍說話的黃翠喜注意到這一幕。
霎時,眼中笑意泛濫。
拿手肘懟了懟顧大江,衝著兒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看。
顧大江順著老婆子指的方向回頭看了眼,瞬間,嘴角就忍不住揚起來。
誰家正常當爹媽的,不喜歡看孩子婚姻幸福美滿呢。
尤其,顧豐之前還遭遇過退婚。
現在他能找到自己的幸福,顧大江隻覺得心口都滿滿當當的。
正笑著呢,呼吸之間倏地多了一絲清甜的香味。
顧大江下意識回頭。
正好對上了老婆子的笑眼。
“快,我也跟未來兒媳婦學學,你快吃,要不就掉了。”
顧大江活了大半輩子了,自詡見多識廣,此時卻還是忍不住老臉一紅。
“快吃。”
黃翠喜催促了一聲。
顧大江到底僵著臉,張嘴,把芒果給咬進嘴裏。
一邊趕緊嚼著,一邊也不忘催促老婆子:“你也吃,好吃的。”
黃翠喜小小橫了眼老頭子:“我當然要吃,我自己帶回來的。”
顧大江絲毫不在意老婆子的白眼,眼睛在盤子上打轉,看到黃翠喜手裏的牙籤要戳下去的時候,還不忘道:“這塊小,吃這塊,這塊大,肯定好吃!”
黃翠喜又白了眼老頭子:“你忘了?我在島上吃錯東西,現在不能吃這麼多涼的,我就吃一塊小的嘗嘗味道就行。”
顧大江瞬間眼裏滿是心疼。
老兩口在一起大半輩子了,說起來,這還是頭一次老婆子離開自己超過一天的,結果這一出去,身體就不舒服了,自己還不在身邊。
“對對對,少吃一點,好歹是回家來了。”
的確,回家來了。
黃翠喜也跟著長舒一口氣。
呼吸之間是專屬於北方的乾燥空氣和家裏的味道。
外麵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啊。
嘖嘖嘖……
左邊是小兩口忙著互喂水果,右邊是老兩口秀恩愛。
顧蓮手裏戳著一塊芒果。
看看左邊,再看看右邊。
最後嘆了口氣。
唉,隻有自己孤家寡人啊……
她看看手裏的芒果,轉而往邊上陳澍的嘴裏一塞。
“快吃,這個家也就咱倆相依為命了。”
一句“這個家”,陳澍嘴巴裡含著美味的水果,都忍不住咧著嘴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