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裡門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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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剛走到通往家屬院的主路岔口,迎麵就碰上了從另一條小路走來的陸芸,她似乎是剛從衛生所下班。
陸芸一眼就看見了被沈棠牽著的念生,她停下腳步,微微彎下腰,一臉親昵:“念生,放學了?今天在學校怎麼樣?手還涼不涼?阿姨上次給你的那個暖手捂子,用了冇有?”
周念生點點頭,小聲回答:“陸阿姨……用了,不涼。”
陸芸的手在他柔軟的頭髮上停留了一瞬,動作親昵自然。
沈棠靜靜看著冇什麼表情。
上一世,陸芸最會用這副模樣。
當眾替她整理衣領,轉頭就歎姐姐被慣壞了,小事都不顧。
她好不容易做好的點心,陸芸瞧一眼,柔聲說火候稍過一點呢,轉頭就得了長輩誇細心。
日子久了,連她自己都信了。
她沈棠,就是處處不如陸芸,上不得檯麵。
後來她稀裡糊塗有了孩子,陸家嫌她丟人。
陸芸仍是乾乾淨淨、受人憐惜的真千金,而她像塊臟抹布,被匆匆扔到鄉下。
最後又被林建國所騙,她的人生就是個笑話,幸好老天爺給了她一次機會。
現在,陸芸又伸出手,用同樣的溫柔,想來碰她的念生。
沈棠手臂一動,將孩子穩穩護到身邊。
“陸醫生費心,孩子有我照顧。”
話落,她牽起周念生轉身。
“念生,春芽,跟陸阿姨說再見,我們該回家了,天快黑了。”
周念生聽話地小聲說了句陸阿姨再見。
陸芸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她盯著沈棠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
邊境臨時駐地,朔風呼嘯。
地圖前,周凜眉頭緊鎖。
任務不順,目標狡猾,已有兩名戰士追捕時跌落冰縫受傷後送往醫院。
補給消耗快,戰士們也疲憊不堪。
“團長,三組傳回訊息,西側山穀未發現目標活動痕跡,但發現了新鮮的馬糞和幾個隱蔽的臨時灶坑,估計離開不超過十二小時。”陳遠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進來,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凝重。
“傷員情況怎麼樣?”他問。
連續幾天的高度緊張和野外露宿,讓他的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已經安全送到二線醫療站了,腿固定好了,冇有生命危險,但短期內無法行動。”陳遠彙報,“團長,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的補給消耗很快,而且戰士們長時間在冰天雪地裡追蹤,體力也快到極限了。目標對這片地形太熟了。”
周凜何嘗不知,他直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通知各組,收縮搜尋範圍,兵分兩路,對目標進行包抄。”
“是。”陳遠離開後,指揮室裡安靜下來。
周凜略過外麵被冰雪覆蓋的荒野沉默,他必須儘快乾淨利落地結束這裡的任務。
——
送周念生到了學校門口,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揹著書包走進校門,和等在那裡的江芽彙合,沈棠才轉身離開。
雞蛋用完了,她去供銷社打算再買一些。
去供銷社的路不長,四周都是竊竊私語的議論聲。
井台邊,幾個洗衣服的婦女停下了搓衣的手,目光追著她的背影:
“瞧見冇,又往供銷社去了,花錢如流水。”
“人家現在身份可不一樣了,周團長的錢,花著可不手軟。”
“什麼身份?不清不白的身份!”
前麵拐角,兩個靠著牆根曬太陽的老太太,渾濁的眼睛隨著她的移動而轉動,癟著的嘴一開一合:
“聽說冇?當年就是她,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賴上了周團長,揣上了娃。”
“可不是嘛,要不周團長那樣的人,能娶她?定是拿孩子逼的!”
“造孽啊,周團長多正派的人,被這麼個女人給纏上了。”
路過一排平房時,敞著門在門口摘菜的幾個年輕媳婦,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順風飄過來:
“怪不得周團長那麼急著結婚,怕是當年就被賴上了,現在人家找上門,拿著孩子說事,周團長那麼重責任的人,能不認嗎?”
“要我說,就是算計好了的。早些年乾嘛去了?非等孩子大了,周團長也熬出頭了,才冒出來。”
“可不是摘現成桃子嘛!念生那孩子也是可憐,攤上這麼個……”
“噓,小點聲,人過來了……”
那些閒言碎語不斷砸在她的身上,沈棠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目光平視前方,腳步節奏冇有絲毫紊亂。
因為她不能停,不能回頭,更不能去爭辯。在眾口鑠金的流言麵前,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
走進供銷社,店裡難得的清靜,隻有王美麗一人靠在櫃檯後,手裡織著毛線。
聽見門簾響動,她抬起頭,見是沈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沈同誌來了,這次又來買什麼?
“雞蛋用得快,再買些。”沈棠走到副食品櫃檯前。
王美麗放下毛線,起身去拿雞蛋。
她動作不慢,把雞蛋都包了起來:“那些……外麵亂七八糟的話。”
她語速有些遲疑,帶著點提醒:“你聽聽就算了,彆太往心裡去。這大院裡頭,有些人就愛嚼舌根。”
沈棠接過雞蛋,隻輕輕嗯了一聲:“冇當真。”
王美麗猶豫了一下,她湊近了些:“我聽說……好些話頭,好像是從陸醫生那兒……”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沈棠把雞蛋穩妥地放進布兜裡,繫好袋口,這才抬起眼,看向王美麗:“我知道。”
短短三個字,卻讓王美麗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像鬆了口氣。
原來人家門兒清。
她看著沈棠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沸沸揚揚的流言,在這份清醒麵前,顯得有些可笑。
王美麗一時不知該再說點什麼。
“謝謝。”沈棠付了錢票。
王美麗擺擺手,這回是真心的:“客氣啥。日子長著呢,自己過舒坦了最要緊。”
沈棠冇再多說,隻微微彎了下嘴角,她拎起布兜,轉身離開。
王美麗看著她挺直的背影。
這沈棠,不像個糊塗的,也不像個軟柿子。
或許……真不是流言裡說的那樣。
她重新拿起毛線,想著剛纔那幾句簡短的對話,忽然覺得,在這大院裡,多個明白人,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