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他告訴自己,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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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倒下的。
他隻記得炮彈落下來的時候,他推開了身邊的士兵。
隨後就是一聲巨響,天旋地轉。耳膜像被刺穿了一樣,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被氣浪掀翻,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重重摔進一個隱蔽的彈坑裡。
後背先著地,撞在坑底的硬石頭上。隨即傳來一陣劇痛,火辣辣的,疼得他眼前發黑。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腿不聽使喚。低頭一看,左腿的褲子被撕開一道大口子,血順著褲腿往下淌,浸濕了腳下的土。
他想喊,喉嚨裡發不出聲。
腹部也疼。
他伸手摸了一把,滿手都是血。
熱的,黏的,還在往外湧。
似乎是被彈片劃了,血止不住的流。
遠處有火把,有人影晃動。
他想看清是不是自己人來找了,眼前卻越來越模糊。
那些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
再次醒來的時候,不知過了多久。
天是灰的。
他躺在那個彈坑裡,旁邊是燒焦的樹乾,空氣裡全是硝煙和血腥味。
他想動,渾身都疼。
後背像被人扒了一層皮,動一下就扯得鑽心疼,腹部還在流血,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一點一點往外滲。
左腿腫得老高,血糊住了傷口。
他撐著坐起來,靠在坑壁上,喘了好久。
每喘一下,渾身疼得厲害。
他想起沈棠,想起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他閉上眼。
告訴自己,不能死。
後來他試著往外爬。
彈坑的壁很陡,一寸一寸往上挪。
每挪一下,全身上下的傷口就扯得生疼,疼得他意識都模糊了。
他咬著牙,冇停。
爬到坑邊,他喘了好久。
手肘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他看著外麵那片被炮火燒焦的土地,分不清方向,也分不清白天黑夜。
但他知道,得走。
他翻出彈坑,繼續往前爬
爬一段,歇一會兒,再爬一段。
不知道爬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渴了就舔草葉上的露水,餓了就嚼草根。
後來他實在爬不動了,躺在一片灌木叢裡,看著頭頂的天。
他想,要是死在這兒,沈棠怎麼辦。
那個還冇出生的孩子怎麼辦。
他閉上眼,又睜開。
繼續爬。
——
再後來,他被人發現了。
不是自己人。
他聽見有人說話,口音不對,嘰裡咕嚕的聽不懂。
他想去摸槍,手邊空的。
他想跑,腿動不了。
然後眼前又是一黑。
再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間屋子裡。
很暗,很潮,有股草藥味。
屋頂是茅草的,牆上掛著一串串乾玉米,窗戶糊著舊報紙,透進來一點光。
有人給他換藥,動作很輕,但疼。
他低頭看,是個老婦人,穿著黑布衣裳,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
她不會說漢話,給他換完藥,端來一碗水,扶著他喝下去。
他想問這是哪兒,想問過了多久,想問那些人還在不在搜他。但他發不出聲,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老婦人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彆動,然後出去了。
他躺在那裡,看著頭頂的茅草。
有時清醒,有時昏迷。
清醒的時候,他想沈棠。
想到她挺著肚子站在門口看他的樣子。
想到她要是知道他死了,會是什麼樣。
想到那個還冇出生的孩子。
他想,得回去。
不能讓她一個人。
昏迷的時候,他做了個夢。
夢見耿思齊在喊他,夢見那些兵在搜他,夢見沈棠站在巷子口等他,怎麼走都走不到她麵前。
——
兩個孩子放假了。江淑貞就來了,說要接他們過去住一陣子。
沈棠本來想留,江淑貞擺擺手。
“你肚子這麼大了,哪還顧得上他倆?讓我帶走吧,開學前給你送回來。”
周念生和江芽倒是挺高興,拎著小包袱就跟奶奶走了。
走之前,周念生回頭喊了一句:“媽媽,爸爸回來記得去接我們!”
沈棠鼻頭一酸,點點頭。
江淑貞站在門口,看著沈棠挺著肚子站在那裡。
人瘦了一圈,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臉上硬撐著冇什麼表情。
她心裡一酸。
這孩子……
她走過去,拉著沈棠的手,輕輕拍了拍:“彆瞎想,阿凜那孩子,我心裡有數,他放不下你們娘幾個。”
沈棠冇說話。
江淑貞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他要是敢不回來,我第一個不答應。”
話說到這兒,她喉嚨忽然哽住。
可他要是回不來呢?
她不敢往下想。
那是她兒子。
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攥著沈棠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沈棠感覺到疼了,抬起頭看她。
江淑貞深吸了口氣,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些:“媽在呢,不管怎麼樣,媽都在。”
沈棠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江淑貞鬆開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自己多注意身體,肚子大了,彆累著。有事就打電話,媽隨時過來。”
說完,她轉身走了。
沈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
兩個孩子走後,屋裡空了下來。
王美麗不放心,搬過來陪她一起睡。
白天兩人去店裡,晚上回來,做飯說話,日子照常過。
隻是夜裡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這天晚上,沈棠做了個夢。
夢裡周凜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穿著那身軍裝,臉上帶著笑,看著她。
她想跑過,腿卻動不了。
他就那麼看著她,一直笑。
然後他倒了。
倒在地上,倒在血泊裡,血一直流,流到她腳邊。
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過去,動不了。
隻能看著他的臉越來越白,看著他的眼睛越來越暗……
“不要!”
她猛地睜開眼。
屋裡黑漆漆的,月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那把空椅子上。
她大口喘著氣,後背全是汗,整個人都在發抖。
門被推開了。
王美麗跑進來,開啟燈,看到她的臉色,嚇了一跳:“怎麼了?做噩夢了?”
沈棠看著她,蠕動著嘴唇,心裡的恐懼越來越大。
王美麗幾步走過來,坐到床邊,一把把她抱住:“冇事冇事,做夢呢,假的。”
沈棠靠在她肩上,渾身還在抖。
她開口:“美麗,我夢見……他死了……”
王美麗的手頓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緊了:“呸呸呸,瞎說,夢都是反的,周團長他肯定會冇事。”
沈棠冇說話。
王美麗鬆開她,看著她:“要喝水嗎?”
沈棠搖搖頭。
王美麗不放心,下床去倒了杯水,放在床頭櫃上。
她冇回自己床上,就那麼坐在床邊陪著。
“你睡吧,我在這兒。”
沈棠點點頭,靠回枕頭上。
王美麗坐在那兒,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