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姑茫然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費力地迴想二十年前的往事。
“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天太黑了,我哪能看清她的臉。她拿布包著頭,隻露出一雙眼睛。”
“一點印象都沒有?”陳建軍往前逼近一步,聲音裏帶著不容抗拒的壓力,“你再好好想想!她的身高、口音,或者身上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何三姑被他嚇得一個哆嗦,拚命地搖頭:“都是北方口音,身高也就那樣,不高不矮……我……我真的記不得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抬頭,“不過,我記得她的手!”
陳桂蘭的心猛地一揪。
“她的手怎麽了?”
“她的手不像我們鄉下女人的手,”何三姑努力地形容著,“雖然也糙,但手上的繭子位置很怪。特別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又黃又厚,像是常年撚什麽硬東西磨出來的。”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又黃又厚……
陳建軍皺起了眉,在腦子裏飛快地思索著。
這是什麽工種留下的痕跡?撚煙葉?還是……
他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身邊的陳桂蘭身體卻猛地一晃,臉色煞白如紙。
“媽!”陳建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陳桂蘭沒有迴應,她的腦子裏“轟”的一聲,彷彿有驚雷炸開。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又黃又厚……
這雙手,她太熟悉了!
是她親妹妹,陳金花的手!
陳金花年輕時,為了不下地幹活,托人進了縣裏的紡織廠當紡紗工。
那個年代的紡織廠,條件差得很,車間裏永遠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染料味。
陳金花幹的就是最苦的接線頭的活,每天都要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把染了色的棉紗線飛快地搓撚在一起。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那黃色的染料就那麽浸進了麵板裏,怎麽洗都洗不掉,指頭也被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發黃的老繭。
怎麽會是她?
怎麽可能是她!
那是她的親妹妹啊!
一瞬間,上輩子無數被她忽略的細節,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瘋狂地衝擊著她的理智。
她想起來,上輩子陳翠芬每次跟她吵了架,扭頭就往陳金花家裏跑。
陳金花每次都向著陳翠芬,反過來數落她這個當親媽的不是。
“姐,你就是偏心,建軍是兒子,翠芬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翠芬都嫁人了,你還管她那麽嚴幹啥?她迴孃家拿點東西怎麽了?你家大業大的,還在乎那點米麵?”
她還記得,有一年過年,陳金花來家裏,帶了兩塊的確良布料,一塊給了她,另一塊直接塞到了陳翠芬手裏,笑得比親媽還親。
當時她心裏還酸溜溜的,覺得閨女跟妹妹,比跟她這個親媽還親。
她甚至還記得,她被陳翠芬和李強趕到破屋裏等死,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
陳金花來看過她一次。
隔著漏風的窗戶,陳金花站在院子裏,歎了口氣,對身邊的陳翠芬說:“翠芬啊,你也別太怪你媽,她就是這個死腦筋。等她走了……姨媽以後疼你。”
當時她已經餓得神誌不清,隻覺得妹妹是在勸慰陳翠芬。
現在想來,那哪裏是勸慰!
那分明是親生母女在等著她這個“障礙”早點死!
她們早就知道了!
陳翠芬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她親生的,陳金花纔是她親媽!
隻有她,隻有她這個傻子,被蒙在鼓裏,被自己最疼的“女兒”和最親的“妹妹”聯手算計,敲骨吸髓,榨幹了最後一滴血汗!
上輩子,她直到死都沒發現這一切。
一股腥甜湧上喉頭,陳桂蘭眼前一黑。
“媽!您怎麽了?您別嚇我!”陳建軍的聲音焦急萬分。
陳桂蘭死死地咬住舌尖,劇烈的疼痛讓她恢複了一絲清明。
他們這個年代的人,戰亂、饑荒、旱災、洪災……什麽沒經曆過。
這些苦難帶給她痛苦,卻也同樣教會她堅韌和勇氣。
她緩緩地睜開眼,那雙原本充滿悲痛和焦急的眼睛,此刻卻平靜得可怕,像一口不見底的深井,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壓在了最深處。
她推開陳建軍的手,自己站穩了。
然後,她轉過身,重新看向癱在椅子上的何三姑,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程德海,港城商人,對嗎?”
何三姑下意識地點點頭。
陳桂蘭又看向一旁的公安同誌,原本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同誌,麻煩你們了。這個案子,希望能盡快查清楚,把我的女兒找迴來。”
公安同誌:“嬸子你放心,這件事我們會盡快查清楚。”
“謝謝公安同誌。”
陳桂蘭臉色蒼白,陳建軍有些擔心。
“媽,要不然……咱們先迴老家?”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懇求,“您受了這麽大的刺激,我怕您身體扛不住。這邊的事,我找老錢盯著。”
陳桂蘭搖了搖頭,輕輕推開他的手,語氣沉穩得出乎陳建軍的意料。
“媽沒事,媽就是有點累,歇一歇就好了。”
陳建軍扶著陳桂蘭的胳膊坐下休息,感覺到母親的手冰涼。
“媽,要不我陪您先迴老家?我這些年攢的假期還有。”
陳桂蘭搖頭,目光望向遠方,落在越江公園的榕樹上。
“陳金花隻要還活著,她就跑不了。”
陳建軍見他老孃隻是被打擊了一下就恢複正常了,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點疑惑,“媽,你剛才還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咋一下就這麽淡定啊!”
陳桂蘭:“建軍,你要記住。”
“過去的事,不管你多傷心,發生的已經發生,我們沒法改變。”
“我們不能因為沉浸在過去的痛苦中,就忽視了眼前的日子。比起報仇,找到你妹妹和照顧好秀蓮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更重要。”
她絕不會讓上輩子的悲劇重演。
“至於陳金花和陳翠芬母女,”陳桂蘭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冷光,“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氣對付她們。不急於一時。”
陳建軍看著淡定的老孃,心中被感染,點了點頭。
“媽,我明白了。”
王美好和錢中正那邊也忙完了,過來匯合。
看到陳桂蘭的臉色,兩人都有些擔心。
王美好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陳桂蘭的手。
“陳大姐,你沒事吧?可嚇死我了!我看你臉色都白了,沒出什麽事吧。”
錢中正也湊過來,眼裏帶著擔憂。
“嬸子,要不然建軍陪您去衛生所看看,公安這裏有我幫您盯著,如果有建軍妹妹的訊息,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
陳桂蘭搖頭,“讓你們擔心了,我就是有點累,剛才歇了會兒,好多了。”
她看了看天色,“快到飯點了,走,我們去國營飯店,我和建軍請你們吃個便飯。”
幾人看她臉色確實恢複了不少,點點頭。
陳桂蘭和陳建軍為了更快得到訊息,在公安局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下來。
有公安的幫助,妞妞養父母的情況很快就被打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