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蓮把馬燈往前提了提,暖黃色的光把婆媳倆的臉照得分明。
“這條路上沒路燈,從老學校那邊迴來全是土路,我怕媽的手電筒電池不夠用。”
林秀蓮輕聲說,伸手把陳桂蘭手裏拎著的布兜接了過去。
“本來是我一個人出來接媽的,結果我換衣服的時候動靜大了些,大寶被尿憋醒了,睜眼看見我穿外套往門口走,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拉著我的手死活不鬆,說要一起來接奶奶。”
大寶仰著腦袋,舉著小燈籠往陳桂蘭跟前湊,小臉蛋被燭光映得紅撲撲的,一本正經地點頭。
林秀蓮接著說:“大寶這一鬧騰,小寶也醒了。我把她放炕上想哄她繼續睡,她不幹,兩隻手抓著我衣領子不撒手,嘴巴一癟就要哭。隻好把她也裹上小棉襖,一塊帶出來了。”
“這倆皮猴子。”陳桂蘭聽完,眼眶熱乎乎的,心裏的疲憊被這三盞暖黃的燈光照得一幹二淨。
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夜裏風大,別把孩子吹感冒了。走,咱們趕緊迴家。”
一家人踩著腳下坑坑窪窪的黃土路,腳步輕快地往家屬院走。
推開自家院門,陳桂蘭熟練地拿木棍把門頂死。屋裏爐子裏的煤球還沒熄,散發著熱氣,烘得人渾身舒坦。
陳桂蘭把小寶放在炕上,林秀蓮趕緊脫去兩個孩子帶著寒氣的小棉襖,把他們塞進熱乎乎的被窩裏。大寶小寶折騰了大半宿,這會兒沾了枕頭,沒多大一會兒就響起了細微的呼嚕聲。
“媽,你先坐著暖暖身子,我去給你倒盆熱水泡泡腳。”林秀蓮轉身去了灶屋,不一會兒端著一個搪瓷盆進來,裏麵兌了溫度剛好的熱水。
陳桂蘭坐在炕沿上,脫了鞋襪,雙腳踩進熱水裏,渾身的寒氣順著腳底板散了出去。
“這一泡渾身都舒坦了,”陳桂蘭舒服地歎了口氣,朝林秀蓮招招手:“秀蓮,你過來。”
林秀蓮拿著幹毛巾走過來,在陳桂蘭身邊坐下:“媽,怎麽了?”
“給你看個好東西!”陳桂蘭笑著壓低聲音,把放在炕頭的布兜拿過來,小心翼翼地解開,露出裏麵泛著象牙白色澤、半透明的窩狀物。
林秀蓮原本隻是好奇,目光落在那東西上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她出身資本家家庭,小時候家裏還沒被清算時,好東西見過不少。這物件的色澤、紋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媽……這是燕窩?還是極品的白燕!”林秀蓮滿臉疑惑,“媽,你們不是去弄清楚鬧鬼的原因嗎?這燕窩是哪裏來的?”
陳桂蘭把今晚在廢棄食堂發現金絲燕,以及去後山石崖采摘燕窩的經過,原原本本跟林秀蓮講了一遍。
“一共采了七十八盞,我們五個人分了。我拿了三十三盞,這兜子裏就是。”
“春花說這東西去市裏的友誼商店能換外匯券。我想著,過兩天去市裏,拿幾盞去換些外匯券,給你和建軍,海珠兩口子,還有兩個孩子買點市麵上見不著的好營養品和料子。剩下的,我都留著,隔三差五在家裏燉一盅,大家都補補身子!”
說著,陳桂蘭的肚子突然咕嚕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夜裏特別明顯。
林秀蓮連忙起身,“媽,你先泡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說完,她走出陳桂蘭的房間,走進灶屋。
夜半的海島風口大,土砌的灶屋裏透著涼氣。
她熟門熟路地摸到鍋台邊,燒火下麵。
這要是擱在前幾年,資本家出身的林秀蓮別說生火起灶,連這黑黢黢的鐵鍋都沒碰過。
自從婆婆來到海島隨軍,手把手教她怎麽顧家過日子,她早褪了那身嬌氣,幹起活來麻利幹脆。
沒多久,她就端起大牡丹搪瓷碗,快步走進了陳桂蘭的屋子。
陳桂蘭正坐在竹床上,用陳建軍給她專門做的炕桌寫接下來的規劃。
“媽,麵煮好了。趁熱吃。”林秀蓮把搪瓷碗放到炕桌上。
陳桂蘭低頭一看,碗裏臥著兩個荷包蛋,金黃的蛋黃沒煎破,邊緣微微焦脆,搭在白生生的手擀麵上頭。
麵條是她之前做好放在冰箱裏給家裏人吃的,秀蓮特意拿豬油拌過,每一根都泛著潤澤的光。
碗裏還放了還接鮮紅的九節蝦和紫菜,碧綠的蔥花點綴下,色香味俱全。
陳桂蘭隻覺得眼睛酸酸的,挑起一筷頭麵送進嘴裏。
麵條筋道,帶著堿麵特有的麥香,豬油裹著每一根麵條,入口滑溜。海鮮的鮮味全化在湯裏,鹹淡剛好。
兩個荷包蛋煎得老嫩適中,咬開一口,蛋黃還帶著一點點溏心,是她最喜歡的溏心蛋。
她悶頭吃了好幾口,才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秀蓮你的手藝真棒!”
林秀蓮被誇了,臉上的笑容更深,把抹布搭在膝蓋上:“媽愛吃就多吃點。鍋裏還有湯,要不要再添半碗?”
“夠了夠了,這一大碗頂得住。”陳桂蘭三口兩口把荷包蛋吃完,又呼嚕呼嚕喝了幾大口麵湯。
一碗熱湯麵下肚,胃裏暖烘烘的,渾身的骨頭縫都舒展開了。
陳桂蘭吃麵的時候,林秀蓮把洗腳水端出去倒了。
等她迴來,就看到婆婆趴在炕桌上睡著了,打著小呼嚕。
頭枕在胳膊上,手邊還壓著那個寫滿合作社建廠計劃的牛皮紙本子。
林秀蓮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走上前,先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本子抽出來,合攏放好。
這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是婆婆認字後一筆一劃寫下來的,是整個合作社女同誌們的希望。
她輕柔地挪開炕桌,小心翼翼扶著婆婆躺下,轉身從大衣櫃裏抱出一床厚實的棉被,輕輕抖開,嚴嚴實實地蓋在陳桂蘭身上。掖好被角後,才把燈拉上。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陳桂蘭猛地睜開眼,坐起身,利落地穿好衣服,下炕洗漱。
院子裏,林秀蓮和孫芳已經把早飯做好了。高粱米粥熬得粘稠,配上自家醃的蘿卜幹,還有兩盤剛出鍋的雜麵窩窩頭。
“媽,您醒了,快來吃飯。”林秀蓮端著碗筷從灶屋出來。
大寶和小寶已經在八仙桌旁坐好,給陳桂蘭打招呼。
陳桂蘭笑著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坐下來端起碗,“孫芳,今天我跟春花去管委會辦公室,把老學校食堂的租用合同敲定。你在家照看好孩子們,合作社那邊要是有人來交紅鉗蟹,你和蘇雲盯緊稱,質量不行的一律不要。”
“嬸子,您放心去吧,家裏有我呢。”孫芳點頭應下。
吃過早飯,陳桂蘭跨上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出門去接李春花。
李春花早就在家屬院門口等著了,精神抖擻,手裏還攥著個帆布包。
“桂蘭姐,咱們今天可得把那塊地拿下!”李春花一跨上後座,嗓門亮堂堂的。
兩人一路騎到管委會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