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鬼？”
陳桂蘭端著搪瓷缸的手一頓，眉頭微微一挑。
堂屋裏原本熱火朝天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幾個軍嫂互相對視一眼，眼神裏都透出幾分發怵。
這年頭，雖然上麵天天喊著破除四舊、打倒封建迷信，可海島上的老百姓靠海吃海，對鬼神之說心裏多少還是有些敬畏。
李春花嚥了口唾沫，壓低了嗓門，神神秘秘地湊近八仙桌：“桂蘭姐，你剛來島上沒多久，不知道那地方的邪門。那老學校的紅磚大食堂，自從前年搬空後，一到天黑裏頭就傳出動靜！好幾個晚上去趕海的漁民路過，都聽見裏頭有‘唧唧嘰嘰’的叫聲，像極了女人在哭，還有小孩子的尖叫聲！”
鄭嫂子嚇得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哎喲，春花你別說了，怪瘮人的。”
“這還不算完！”李春花一拍大腿，“上個月，供銷社的張麻子喝多了酒，非要進去撒尿。結果剛推開大門，就看見頭頂上‘唰唰唰’飛過去十幾道白影！陰風陣陣的，當場就把張麻子嚇得尿了褲子，連滾帶爬跑迴了家，發了三天高燒呢！現在那地方，白天都沒人敢靠近，更別說租下來當廠房了！”
劉玉蘭聽完，連連擺手：“嬸子，要不咱們換個地方吧？就算那是塊好地，真要鬧鬼，嫂子們誰敢大晚上的在那兒加班熬醬啊？”
屋裏一時安靜下來，隻剩下頭頂吊扇“吱呀吱呀”轉動的聲音。
林秀蓮站在陳桂蘭身旁，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是讀過高中的，自然不信什麽鬼怪。
“媽，那食堂我聽校長提過，通風好，地方大，前麵連著一片空地，後頭就是大路。如果能租下來，合作社的產能立馬能翻十倍。”林秀蓮輕聲分析。
陳桂蘭將手裏的搪瓷缸重重磕在八仙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秀蓮說得不錯，不過大家的考量也不無道理。”陳桂蘭目光如炬，掃過在座的幾個女人，“今晚我打算去廢棄食堂會會那鬼，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李春花一聽要去抓鬼，腿肚子有點轉筋，但看著陳桂蘭那不怒自威的架勢，硬是咬牙應了下來：“行！桂蘭姐都不怕，我怕個球！我也要去！”
高鳳見自家婆婆那麽膽小都去了，也答應一起去。
蘇雲和孫芳是真的有點怕，就留在家裏，一個幫忙看著合作社進度，一個幫秀蓮照顧孩子。
至於鄭嫂子和劉玉蘭，跟她們一起去。
入夜，海風呼嘯。
初冬的夜晚帶著一絲寒意，老學校位於家屬院東麵的一處坡地上。四周雜草叢生，一人多高的荒草在風中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幾人約好在外麵的芒果樹下碰頭。
陳桂蘭、鄭嫂子、劉玉蘭三人站在老芒果樹下。
四下裏沒有路燈，隻有天上半拉月亮透出點慘白的光。
“嬸子，這都幾點了，春花嫂子和高鳳咋還沒來？”劉玉蘭縮著脖子，兩手插在藍布褂子的口袋裏，聲音打著顫。
“再等等。離我們約定的時間還有幾分鍾。”陳桂蘭攥著手電筒，目光盯著來路。
一陣冷風從廢棄食堂的方向吹來。
鄭嫂子打了個哆嗦，剛想開口，隻聽見前麵草叢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桂蘭姐——”
聲音拉得老長，透著一股子顫音。
黑暗中，一個白慘慘的影子從坡下飄了上來。沒腳步聲，白衣服在風裏直晃蕩。
劉玉蘭媽呀一聲，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鄭嫂子雙手捂著眼，雙腿直打擺子。
陳桂蘭也是心頭一緊，倒吸一口冷氣。
這荒郊野嶺的，真碰上髒東西了？
不行！重活一世，她連死都不怕，還怕這個！
陳桂蘭挺直腰板，氣沉丹田，扯開嗓門大吼：“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富強民主和諧！退！退！退！”
那白影被這一嗓子震得停在原地。緊接著，白影伸手撥開亂糟糟的頭發，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桂蘭姐，鬼在哪兒啊？”
李春花瞪著大眼睛，四下張望，滿臉驚恐。
“春花？”陳桂蘭愣住，借著月光仔細一看。
好家夥！李春花外麵套著一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白布大褂，頭上包著一塊白毛巾，臉上還抹了鍋底灰，黑乎乎的一團。
“你這大半夜的，穿成這樣幹啥！魂都給你嚇掉一半！”鄭嫂子緩過神來，從地上拉起劉玉蘭。
李春花趕緊把披散的頭發挽起來，提起手裏一直端著的海碗。
“這是我特意準備的行頭，裝的越像鬼，越不會引來她們的注意。”
“你確定？”陳桂蘭無奈扶額，怎麽看這副裝扮都更吸引鬼。
李春花煞有介事地點頭，把碗往前一湊，一股子腥臭味直衝鼻子，“我還準備了這個，這是正宗的黑狗血！我跑了半個家屬院，才從老張頭家那條大黑狗身上擠出來的！”
“一會兒要是遇到不對勁兒了，你們都躲我後麵。”
說著，她從白布褂子底下掏出幾根用紅繩綁著的樹枝，往陳桂蘭三人手裏塞。
“拿著！桃木枝子！我專門去後山折的。那老食堂邪門得很，咱們女人身上陰氣重，不搞點陽氣重的東西鎮著，誰敢進去？”李春花一臉得意，覺得自己準備得十分周全。
陳桂蘭看著手裏的桃木枝，又看看李春花碗裏的黑狗血，真是哭笑不得。
這春花平時風風火火的，到了這種事上，封建老一套比誰都信。
“高鳳呢？你不是說帶她一塊來？”陳桂蘭把桃木枝揣進兜裏。
“一路上磨磨蹭蹭的，我嫌她走得慢，就自己先跑上來了。”李春花撇嘴，端著黑狗血左顧右盼。
話音剛落，坡下傳來一陣氣喘籲籲的腳步聲。
高鳳手裏攥著一把生鏽的菜刀，滿頭大汗地跑了上來：“媽！你跑那麽快幹啥！黑燈瞎火的，嚇死我了！”
“小聲點！一驚一乍的，別把鬼招來！”李春花噓了一下。
高鳳看著自家婆婆驚弓之鳥的樣子，明明害怕得不行，咋還自告奮勇要來。
李春花說：“你不懂，我身為合作社的二把手，關鍵時刻自然不能掉鏈子。”
“行了。既然人到齊了，咱們就幹正事。偉人教導我們，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今天咱們就去會會這食堂裏的牛鬼蛇神。走！”
陳桂蘭走在最前麵，李春花端著黑狗血緊跟其後，高鳳舉著菜刀，鄭嫂子和劉玉蘭互相挽著胳膊墊後。
五個女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坡頂的廢棄食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