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落針可聞。
唯獨大鐵鍋裏熬著的金沙海鮮醬咕嘟咕嘟翻滾,熱氣撲騰上來,熏紅了在場軍嫂們的眼圈。
那股子不知打哪兒鑽出來的酸澀直衝鼻梁,頂得人發脹。
周敏之說完那番話,自己也愣住了。
她站在老榕樹底下,手裏攥著那支半截鉛筆,指節發白。
她入行兩年,跑過工廠、下過礦井、蹲過自由市場。每次交稿,主編誇她筆頭利索,同事說她有衝勁。可隻有她自己清楚,那些稿子裏頭缺了點什麽。
缺的就是眼前這股子勁兒。
三十個軍嫂圍著四口大灶,攪醬的攪醬,貼標的貼標,沒一個閑的。汗珠子順著額角淌進衣領,沒人伸手去擦。切蒜聲、鏟鍋聲、笑罵聲攪在一塊兒,比她在羊城采訪過的任何一間國營工廠都有活氣。
周敏之深吸一口氣,把采訪本翻到新的一頁,在頁首端端正正寫下四個字:海島娘子軍。
落筆的那一刻,她心裏頭一個念頭清清楚楚地浮上來——以後,她要專門寫女同誌的報道。不是副刊角落裏的豆腐塊,是頭版,是整版專題。
“周記者。”
陳桂蘭的聲音把她從愣神裏拉了迴來。
周敏之抬起頭,對上陳桂蘭平靜溫和的目光。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很讚同。”陳桂蘭頓了頓,嗓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我們合作社最開始收紅鉗蟹和玻璃蝦的時候,我心裏就有個想法——讓島上的女同誌們靠自己的雙手掙到錢,給自己掙一份底氣。”
“現在這個想法可以延伸到全省甚至全國,我非常願意。”
一個五十歲的海島老太太,一個二十七歲的省報記者,隔著二十多年的歲數,因為有著共同的想法真真切切生出了一份惺惺相惜。
“陳嬸子,”周敏之聲音有些發緊,“那我正式開始采訪,行嗎?”
陳桂蘭點頭。
采訪從下午三點一直持續到傍晚六點。
周敏之問得細,從合作社怎麽起步、第一筆訂單怎麽拿下、軍嫂們怎麽分工、收購紅鉗蟹和玻璃蝦的定價邏輯,一直問到陳桂蘭怎麽把十五筐沒人要的貓魚變成搶手的五香酥骨魚。
陳桂蘭也沒藏著掖著,該說的都說了。
隻是涉及路德旺下藥的事,她輕描淡寫一筆帶過。這件事公安已經立案,沒必要在報紙上添油加醋,免得橫生枝節。
采訪中間,周敏之還分別和李春花、蘇雲、孫芳聊了一通。
李春花性子直,說起話來手舞足蹈,把當初跟陳桂蘭一起騎二八大杠跑碼頭收魚的事講得活靈活現,逗得周敏之笑出了聲。
蘇雲說話慢,但每一句都紮實。
她沒有講合作社掙了多少錢,隻講了她的故事:“以前我覺得女人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現在我知道了,女人靠自己,也能把日子過好。”
周敏之停筆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
等到采訪結束,夕陽已經掛在了海平麵上頭,把半個院子染成橘紅色。
陳桂蘭解下圍裙,拍了拍手:“周記者,忙了一下午,留下來吃個便飯吧。今天灶上正好熬了新一鍋醬,我做點海島地道的吃食。”
周敏之笑著搖了搖頭,把采訪本和鉛筆塞進挎包,拉緊搭扣。
“嬸子,飯我就不吃了。今天最後一班輪船六點半從碼頭出發,我得趕迴羊城。”
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挎包,眼睛亮得像灶膛裏的火苗。
“這篇稿子,我想趕在下週一見報。越早刊出來越好。”
陳桂蘭見她急著迴去,沒有多留,用油紙包了兩條五香酥骨魚和一小罐金沙海鮮醬塞到周敏之手裏。
“路上對付兩口,別餓著肚子趕稿。”
周敏之接過油紙包,低頭聞了聞,咧嘴一笑,“謝謝嬸子,大家,我走了。”
她朝院子裏的軍嫂們揮了揮手,轉身大步流星地往碼頭方向走。
走出七八步,又停下來迴頭喊了一嗓子。
“陳嬸子!等報紙出來,我給合作社寄二十份!”
說完,挎包一甩,小跑著消失在土路盡頭。
李春花雙手叉腰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越跑越遠,感慨了一聲:“這丫頭,跟裝了彈簧似的,挺可愛。”
陳桂蘭沒說話,目光落在遠處被晚霞映紅的海麵上。
這個年輕的女記者身上那股子勁頭,讓她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隻不過上輩子走岔了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這輩子但凡能幫一個女同誌多一分,就絕不少半分。
十天後。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一。
當天的《羊城日報》第三版社會專題欄目,整整一個版麵,刊登了一篇長篇通訊報道。
標題是十二個加粗的黑體大字:《海島娘子軍——鐵錨灣合作社紀實》。
副標題:一位五十歲農村婆婆,帶領三十多名軍嫂,在貧瘠海島上闖出一條致富路。
文章配了三張黑白照片。第一張是陳桂蘭站在大鐵鍋前、手持鐵鏟翻炒醬料的側影。第二張是軍嫂們圍坐在院子裏貼標簽、裝箱的全景。第三張是五香酥骨魚和金沙海鮮醬的產品特寫。
周敏之的筆鋒不花哨,但結實。
她沒有堆砌溢美之詞,而是用大量的對話和細節聚焦女性力量,還原了合作社從無到有的過程。
文章的最後一段話,後來被很多人反複提起——
“在鐵錨灣這座貧瘠的海島上,沒有廠房,沒有機器,沒有銀行貸款。有的隻是四口土灶、一群可愛又勤勞的軍屬。”
“她們用最原始的方式證明瞭一個樸素的道理:女人的腰桿子,得靠自己掙來的錢撐起來。改革開放的春風不分男女,機遇從來不嫌手粗。女同誌也可以在改革開放的浪潮裏成為弄潮兒!”
這篇報道見報的當天上午,就在羊城的大街小巷引發了熱議。
國營紡織廠的女工們圍著報欄,把那張報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有人當場就紅了眼眶,說“這個陳大姐真了不起”。
珠江邊早市上的擺攤大姐們傳閱著別人買來的報紙,有人念出聲來,唸到“女人不能總當攀樹的藤蔓,得自己紮根”那句話的時候,旁邊一直不敢不好意思擺攤的嫂子摸了眼淚,說了句:“憑自己的雙手賺錢不丟人。”
三天後,報道被《南方週末》轉載。
一週後,《中國婦女報》以“改革浪潮中的海島娘子軍”為題做了二次報道。
訊息從南往北,像春天裏的風一樣吹了開去。
湖省鄉下,一個養了三年雞的農村婦女讀完報紙,第二天就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了縣城工商所,問個體戶執照怎麽辦。
晉省海邊,一個漁村的媳婦子們湊在大隊部的廣播喇叭底下聽完了這篇報道的摘要,當天下午就商量著要不要也搞個海產品加工合作社。
川省盆地,一個剛離婚的女工把報紙上“女人不能總當攀樹的藤蔓”那句話剪下來,貼在了自己租住的舊房間牆上。
而在鐵錨灣家屬院,這篇報道帶來的最直接的變化,是家屬院的公共電話差點被打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