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目光沉了沉。
“春花,路德旺既然特意找馬大腳下藥,說明下藥這一環很重要。他不是為了讓人拉肚子那麽簡單。”
李春花攥著拳頭,壓低嗓門:“那他圖啥?”
“無非就是等藥下了,再找人去公安局或者衛生局舉報,說咱們的醬有問題。公安和衛生局一來查,隻要檢測出異常成分,咱們就是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陳桂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李春花聽得後背發麻。
這年頭,“食品不衛生”這頂帽子要是扣下來,比“投機倒把”還要命。
老百姓買東西全靠一個信字,口碑說砸就砸。
百貨商店那邊更不用說,國營單位最怕擔責任,一旦出了衛生事故,錢經理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鐵錨灣合作社的貨必然被全麵下架。
到那時候,別說一萬瓶的訂單,估計他們連一瓶都賣不出去,還要賠償巨額賠款。
”到時候路德旺應該會藉助輿論徹底將我們合作社釘死在恥辱柱上。”
李春花倒吸一口涼氣:“桂蘭姐,那我們該怎麽辦?難道就這麽眼睜睜看著?”
“馬大腳雖然把藥倒了,但路德旺不知道。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這一次,她不僅要解決眼前的問題,還要徹底在羊城打響我們合作社名聲。
“桂蘭姐,你打算怎麽做?”
陳桂蘭拉過她,嘴巴湊到對方耳邊快速叮囑:“我打算這樣,這樣,還有那樣……”
李春花腦袋點個不停,眼睛越來越亮,到最後豎起大拇指:“高手!桂蘭姐,你是真高手!”
陳桂蘭推起二八大杠,腳蹬一踩,“當務之急是先把最後一批醬料全部趕出來。這兩天願意加班的給雙倍工資。”
“行,都挺桂蘭姐的。”李春花接過自行車,坐上去,“桂蘭姐上來,我載你迴去。”
自行車輪子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李春花坐在前頭,心裏頭又是自豪又是佩服。
她前半輩子脾氣直爽,碰到彎彎繞繞的腸子就吃悶虧。
沒想到臨到一隻腳踏進棺材了,居然交到了桂蘭姐這樣的朋友。能和桂蘭姐合作,更是她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當天晚上,陳桂蘭就在家裏開了個碰頭會。
隻說計劃有變,百貨商店那邊的貨要得急,讓大家這兩天全力趕工,願意加班的雙倍工資。
至於馬大腳和路德旺的事,她一個字沒提。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走漏了風聲,反而打草驚蛇。
軍嫂們聽到說雙倍工資,大都興高采烈。
隻有劉玉蘭和幾個年紀大的軍嫂麵色有些擔憂。
下午下班後,來幫工的軍嫂們下班拿著當天的工資,結伴出了陳家院子。
有軍嫂看劉玉蘭眉頭緊皺,問:”玉蘭,最近聽說你賣散裝海鮮醬賺了不少,怎麽愁眉苦臉的?”
“是啊?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處?還是你家男人又和你吵架了?”
劉玉蘭搖頭,“都沒有。今天陳嬸子突然說要加班趕工,你們就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對勁來?”
軍嫂們麵麵相覷,不明白她什麽意思。
那幾個和她想到一塊的嬸子開口了。
“你們說合作社是不是遇到什麽問題了?”鄭嫂子這話一出,其他人全停下腳步。
大家夥互相看了一眼,心裏都有了打算。
當天晚上十二點,願意加班的軍嫂就到齊了。
陳桂蘭端著搪瓷盆從灶房走出來,腳剛邁下台階險些沒站穩。
院子裏烏壓壓擠滿了人。
陳桂蘭她們本以為能來一半的人就不錯了,畢竟這隻是份臨時工,大家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沒想到,三十個人一個沒缺席不說,人數還大大超出了。
甚至劉玉蘭她們幾個軍嫂還把家裏半大的孩子或者婆婆、小姑子叫來了。
“嬸子,我家大柱二蛋明天不上課,能來幫把手。”劉玉蘭最先開口。
旁邊大柱二蛋打了個哈欠:“陳奶奶,我們可以幫忙洗螃蟹和蝦,不要錢!”
“對,我婆婆雖然腿腳不方便,但是可以幫忙清洗、剝蒜,也不要錢。”
接著又有幾個軍嫂開口,都是差不多的說辭,免費來幫忙,不要錢。
陳桂蘭和李春花他們都不愣住了,不明白大家突然這是怎麽了,直到聽到大家七嘴八舌的話才整明白。
“陳嬸子,這我就得說你兩句了。”劉玉蘭率先開口,“合作社遇上難處你咋不跟大家夥透個底?要不是我們迴去琢磨不對,就耽誤事了。”
“玉蘭說得沒錯,”鄭嫂子跟著搭腔,“既然要趕工,這麽點人肯定不夠,正好我家裏人閑著也是閑著,就讓他們過來幫忙。這些人都隻能打個下手,做不得什麽精細活,你可不能給錢。”
陳桂蘭看著這群臉龐粗糙衣裳破舊的老少爺們婦女們,眼眶發熱。
這年代大家手頭緊,一毛錢能掰成兩半花。她隻是傳個話要加班,大夥兒就腦補出合作社要倒閉的戲碼,拖家帶口跑來給她撐腰。
這種甜蜜的誤會真是讓人好笑又感動。
陳桂蘭把搪瓷盆擱在石台上,拍了兩下巴掌。
院子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她。
“感謝大家對合作社的支援,大家都把心放迴肚子裏!”陳桂蘭拔高音調,中氣十足地開口。,
劉玉蘭還是有些不放心,往前跨出兩步,壓低嗓門問:“嬸子,咱們合作社真沒遇上啥過不去的坎兒?你可別瞞著大夥兒自己扛啊。”
陳桂蘭抬手拍打劉玉蘭的胳膊,笑聲爽朗:“真沒有!咱們合作社好好的。就是海鮮醬賣得太好,人家羊城的大商場等著要貨,這催得急,才叫大夥兒連夜來趕工。”
這話一出,院子裏的人鬆了口氣。
“沒出事就好!”鄭嫂子長舒一口氣,嗓門跟著大了起來,“桂蘭同誌,要是真有人敢給咱們使絆子,你言語一聲!咱們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給你頂上去,非得把那起子壞水給治趴下不可!”
“就是!誰敢動合作社的盤子,先過咱們這一關!”大夥兒扯開嗓子附和,話裏話外全是對合作社的維護。
要不是有合作社,她們現在哪有挺直腰桿賺錢的機會。
合作社給了她們希望,陳嬸子李嬸子還有蘇雲平日裏對她們都很好,這份情誼她們一直都記在心裏。
隻要合作社有用得著她們的地方,她們都願意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