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氣得直樂:“嘿!還真讓陳大姐說對了,你們這群死心眼,這貓魚我們是真有用!”
陳桂蘭站在一旁,看著這群被海風吹得滿臉溝壑、麵板粗糙的漁民,覺得溫暖又無奈。
這年代的人,沒那麽多彎彎繞繞。你敬他一尺,他恨不得把心掏出來還你一丈。
善意付出收獲善意的事,擱在後世那可是稀罕物,沒被訛上就算燒高香了。但在這個年代的海島上,卻是實打實的淳樸民風。
“大夥兒聽我說!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是——”陳桂蘭抬了抬手,笑著解釋,“你們真誤會了。這貓魚是我們合作社新產品五香酥骨魚的材料,我們剛接了大單子,需要收購大量的貓魚。”
碼頭邊上的漁民們十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麽辦。
最後還是曹海站了出來,”大娘,你收貓魚真不是為了做戲做全套?”
李春花都要急死了,“我們是真有用。”
陳桂蘭知道不拿出點證據,還是缺乏說服力,“春花,把我出門前裝的五香酥骨魚拿出來,給大家夥嚐嚐。”
李春花先是一愣,緊接著猛地一拍大腿。
“對啊!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幸好桂蘭姐你辦事周全!”
李春花轉過身,從搭在二八大杠車把上的粗布褡褳裏一陣摸索。
碼頭上的漁民們全都伸長了脖子。
一個四四方方、洗得發亮的鋁製廣口飯盒被李春花掏了出來。
這種雙層鋁飯盒是八十年代國營廠職工最愛用的物件,嚴實,耐造。
陳桂蘭接過鋁飯盒,掀開蓋子。
飯盒蓋一掀開,五香酥骨魚的香味便散開了。
雖然冷卻過後,香味不如剛出鍋時濃烈,但香味還是不講道理地直往在場每一個人的鼻孔裏鑽。
曹海離得最近,鼻翼不受控製地快速煽動了兩下,眼珠子死死盯住飯盒裏麵。
鋁飯盒裏,滿滿當當裝著半盒金黃油亮的物事。
表皮炸得酥脆,裹著一層琥珀色的糖稀,白芝麻和紅豔豔的辣椒段點綴在上麵,色澤誘人到了極點。
“大、大娘……這是貓魚做的?這麽香?”曹海結巴了,喉結上下滾動。
陳桂蘭把飯盒往前遞了遞,“這確實是貓魚做的,你可以嚐嚐。”
老海帶子們不信邪,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探著腦袋往飯盒裏瞅。
“我的乖乖!”老漁民驚撥出聲,“還真是貓魚!你看這魚頭,一點沒錯!這玩意兒能做成這模樣?咋一點腥臭味都沒有了?看著就好吃。”
曹海將信將疑地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在上手拿了一根。
五香酥骨魚一進嘴巴,曹海的眼睛都亮了,嘎巴嚼著,越嚼越香,本來隻是有點餓的肚子發出咕咕響。
香,辣,好吃!
曹海手上還抓著半條魚尾巴,嘴巴動得飛快。
“哢嚓哢嚓”的聲音在碼頭上聽得真真切切。
“香!太香了!”
曹海喉結一滾,意猶未盡地咂吧著嘴,手指頭上的糖稀都不放過,放進嘴裏嗦了個幹淨。
旁邊幾個拿著旱煙袋的老海帶子狐疑地湊上來。
“海子,你小子別是吃昏頭了吧?”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敲了敲煙杆,吸著鼻子聞了聞空氣裏殘存的香味,“這真是貓魚?那玩意兒喂豬豬都不理,能好吃到哪去?”
曹海急了,漲紅著臉嚷嚷:“七叔,我騙您幹啥!真好吃!一點腥味沒有,骨頭全是酥的,咬著嘎嘣脆!比過年吃的紅燒肉還解饞!”
為了證明自己沒撒謊,曹海眼巴巴地盯著陳桂蘭手裏的鋁飯盒,那眼神恨不得長在上麵。
李春花在一旁看得直樂,雙手叉腰,揚眉吐氣道:“咋樣?這迴信了吧?我們桂蘭姐說這魚能掙錢,那就是能掙錢!這也就是拿來下酒,要是配上大白米飯,連湯汁都能給大夥兒刮幹淨!”
陳桂蘭笑著往前走了一步,把鋁飯盒端平,大大方方地往眾人麵前一遞。
“大家夥兒要是不信,都親口嚐嚐。這魚我帶了半盒,就是讓你們試試味道的。”
飯盒湊近了,那股子複合著花椒、幹辣椒、白芝麻和濃鬱醬汁的霸道香味,直衝腦門。
七叔探著頭往飯盒裏瞅了一眼,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大。
油!全是油!
那金黃透亮的顏色,那一層包裹在魚身上的琥珀色糖稀,還有那密密麻麻的白芝麻!
老頭倒吸一口涼氣,腳步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
“使不得使不得!陳同誌,這魚海子嚐過了就夠了,我們就不吃了。”
曹海沒理解叔伯們的考量,還一個勁兒推薦,“七叔,五伯,你們真可以嚐嚐,要不是親口吃過,絕對想不到貓魚還能做得這麽好吃。”
他話還沒說完,七叔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你當這是自家曬的地瓜幹!這一口下去,幾毛錢沒了。”
這麽貴的東西,他們們十幾號人一人一口,不得把陳同誌吃破產了?
曹海被打得縮了縮脖子,捂著後腦勺委屈地嘟囔:“我這不是想讓你們也信嘛……”
碼頭上的漁民們七嘴八舌,堅決不動筷子。
“對!海子嘴壯,他說好吃肯定好吃。”
“咱們就不摻和了。這貓魚既然陳同誌有用,那就賣給她!”
“不過陳同誌啊……”七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滿臉誠懇地看著陳桂蘭。
“這魚您加上這麽多金貴的作料,成本肯定高。這貓魚您還是別兩塊錢一筐收了。太貴了!這魚本來就不值錢,你給我們五毛錢一筐就夠了。這魚你要是不買,我們拿迴去賣給供銷社也就兩毛一筐,賣不掉的隻能拿迴去喂豬!”
七叔那句五毛錢一筐的話音剛落,周圍十幾個漁民連連點頭附和。
大家態度堅決,怕陳桂蘭兩塊錢一筐買虧錢。
陳桂蘭端著鋁飯盒,看著眼前這群被海風吹得麵板粗糙的漢子,心裏熨帖。
她把飯盒蓋子扣緊,遞給旁邊的李春花。
“大家夥,聽我說一句,我陳桂蘭是個生意人,你們這一筐貓魚,一斤算下來就兩毛錢,這價格不貴,是你們應得的辛苦錢。我賺我的加工費,你們賺你們的打撈費。大家互利共贏,買賣才能長久。”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們再推辭就多少有點不知好歹了。
七叔轉頭看著身後的漁民們,扯著嗓子喊,“大夥兒都聽見沒!陳同誌願意兩毛一斤收咱們的貓魚,誰要是敢在筐裏摻泥沙糊弄人,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七叔您放心!誰幹那缺德事,直接趕出村!”曹海振臂高呼。
貓魚能賣錢了,還是兩毛錢一斤,漁民們情緒高漲,立刻轉身去搬竹筐。
這批魚加起來有五百斤,距離他們要的四千多斤還差很遠。
不過她們一時半會兒也做不完這麽多,貓魚要新鮮,做出來的纔好吃。
陳桂蘭就和他們約定每天送五百斤到家屬院,連送十天,這樣還能多做一些給市百貨商店的錢經理他們送些嚐鮮。
五百斤魚,曹海他們用板車送貨上門,陳桂蘭和李春花騎自行車先行一步。
迴去的路上,路過供銷社,李春花突然伸手拽了拽陳桂蘭的衣角,指著供銷社門口。
“桂蘭姐,快看!是馬大腳!她旁邊那個人我好像在哪見過?”
陳桂蘭單腳撐地,順著李春花指的方向看過去。
供銷社側門的青石台階上,一個穿著灰格子粗布衫、頭發梳得油光的胖女人正鬼鬼祟祟地探出頭,正是馬大腳。
她旁邊還有陌生中年男子,正在和她說些什麽。
“桂蘭姐,我想起來,馬大腳身邊那個人就是上次跟路德旺一起來的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