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蓮端坐在桌前,撥弄著算盤,珠子敲得劈裏啪啦響,清脆悅耳。
“孫芳,清洗組帶頭,今天計件加上管理費,兩塊八毛錢。”
“劉玉蘭,切配組帶頭,三塊八毛錢。”
“高鳳,清洗組計件,超額完成任務,兩塊五毛錢。”
聽到自己的名字,軍嫂們排著隊上前領錢。
陳桂蘭從帆布包裏掏出零碎的鈔票,仔細核對後,一張張數給她們。
捏著手裏嶄新的人民幣,好幾個軍嫂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我的親娘哎,我在老家種地一年也落不下幾個活錢,連買包鹽都得摳摳搜搜。這跟著桂蘭嬸子幹一天,竟然拿了一塊五!頂得上俺男人好幾天的津貼了!”
“可不!這一個個的,照這速度下去,咱們今年過年不僅能頓頓吃肉,還能去百貨大樓扯幾尺的確良布,給家裏老小做新衣裳了!”
陳桂蘭收拾好賬本,笑著囑咐:“錢拿好,迴去該給家裏添油添鹽的就去買,給孩子們割半斤肉甜甜嘴。明天早上還是這個點,大夥兒準時來,活兒多得是,隻要你們幹得動,錢就少不了你們的。”
軍嫂們揣著錢,歡天喜地地結伴迴家。
陳家小院。
孫芳在灶房忙活完,解下腰上的粗布圍裙。
晚飯的菜式擺上八仙桌,兩葷一素,油水十足。
孫芳收拾好灶台,打聲招呼,便帶著女兒丫丫迴了老李頭家的平房。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陳建軍一身泥點子走進來。
他那身軍綠色的半袖襯衫後背溻濕了一大片,領口全是一圈白色的鹽霜。
小寶坐在草蓆上,一眼瞅見親爹,邁著短胖的小腿跌跌撞撞跑過去,張著兩隻小手喊:“爸!飛!飛高高!”
陳建軍疲憊的臉上咧開大大的笑,顧不上滿身汗味,一把撈起小寶舉過頭頂,往上拋了兩下。
小寶樂得咯咯直叫,口水流到下巴上。
大寶站在旁邊,背著手,一臉擔憂,生怕爸爸把妹妹摔著了。
林秀蓮端著一搪瓷缸子放涼的涼茶從堂屋出來,“累壞了吧,喝點涼茶解解暑。”
陳建軍把小寶放下,接過茶缸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氣灌幹,長長舒出一口熱氣。
“快洗把臉吃飯。”陳桂蘭把碗筷分好,拉開竹椅坐下。
陳建軍洗完臉落座,抓起一個白麵饅頭咬了一大口。
陳桂蘭夾了一筷子鹹魚幹放到他碗裏,順口問起碼頭工地的進度。
“紅星碼頭那邊動靜不小吧?這幾天看你天天往那邊跑。”
陳建軍嚥下饅頭,神色立馬興奮起來:“差點忘了,老孃,今兒有個好訊息。市裏派來支援的工程師隊伍進駐鐵錨灣了。後勤部的主任今天專門找我,要買咱們合作社的海鮮醬和鹹鴨蛋!”
陳桂蘭眼睛一亮,放下筷子聽他細說。
陳建軍仔細講明原委,“工程隊足足五百多號壯勞力,幹的都是重體力活。海島正值秋老虎,天氣悶熱。食堂大鍋飯沒油水,工人們食慾不振,幹活提不起勁。”
“前天我帶人去碼頭幫著搭工棚,順手帶了兩瓶自家熬的金沙海鮮醬和幾十個鹹鴨蛋過去,給工程隊的幾個技術骨幹加餐。”
這東西一開蓋,腥鮮帶辣的馥鬱香味直接竄滿整個屋子。
幾個北方來的工程師一口氣連造了三個大白饅頭,把鹹鴨蛋的紅油吸得幹幹淨淨。
這事立馬在工地傳開了。
“工程隊後勤部的梁主任聞著味尋過來,嚐了一口,當場拍板。”陳建軍臉上滿是自豪,“梁主任誇您的手藝絕了。咱們的醬料足味正。他要跟咱們合作社定下長期供應合同。一個月少說要兩千瓶海鮮醬,三千個鹹鴨蛋!他讓我傳話,明天請您親自去一趟碼頭臨時駐地談這筆買賣。”
陳桂蘭在心裏飛快打了一遍算盤。
兩千瓶醬加三千個鹹鴨蛋,按照現在的定價,除掉原料本錢和給軍嫂們的計件工資,淨利潤極為可觀。
這要是長期合作,等於抱上了一個穩當的聚寶盆。
“成。明天一早我去跑一趟。”陳桂蘭痛快應下,轉頭給兒媳婦夾了一塊魚肚皮肉。
第二天清晨,海風送來一絲涼意。
吃過早飯,孫芳早早過來接手照顧大寶小寶。
林秀蓮把幾本厚教案塞進布包,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去學校上課。
陳桂蘭換了一身平整的藏青色對襟褂子,頭發梳得一絲不亂,把合作社的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和藍皮賬本一並裝進帆布包裏,跟著陳建軍出門。
往日她們放海鴨的爛泥灘已經麵目全非。
還沒走到跟前,就能聽見柴油機震天響的轟鳴。幾台履帶推土機在灘塗上推平土方,頭戴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們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挖溝槽。
大紅色的橫幅拉在木排架上,印著白字:“抓革命促生產,高標準建設紅星碼頭”。
陳建軍領著陳桂蘭繞過兩車黃沙,停在一處寬敞的平地前,指著前方一排剛用紅磚砌起半截高的牆體。
“媽,您看那邊。那片占地最廣的,規劃圖上定的是候船大廳。緊挨著右邊那塊打好樁的地基,留給未來的供銷分社。”
陳桂蘭順著方向望去。
磚牆初具規模,工人們推著翻鬥車來迴運送水泥,拉板車的聲音此起彼伏,幹得熱火朝天。
“地方夠大,門麵寬敞。”陳桂蘭點頭。
陳建軍湊近半步,嗓門壓低,手指往候船大廳正對麵的拐角處比劃。
“還得是您眼光毒。當初簽補償協議,旁人搶著要現錢,您頂著閑話非拿灘塗換鋪麵。您瞅見供銷分社旁邊那排底商沒?正當街頭一間,就是給咱們家批下來的位置。還有那邊幾間,雖然不如第一間,但等以後碼頭開放了,都是不錯的位置。”
陳桂蘭看清了那塊地界。
地方選得妙極了。
大門正對著候船大廳的出口,但凡上下船的客流,出站第一眼保準能瞧見那間鋪子。
下船的人餓著肚子要墊吧,上船的人出遠門要備幹糧,全都得打門前經過。
隻要門板一卸,賣些熱乎吃食或是海島特產,客源根本不用愁。
“秦主任私下跟我交過底,整條規劃街,就數這間鋪麵占盡地利。”陳建軍豎起大拇指,語氣裏透著股服氣,“她前頭直納悶,說您這眼光比城裏搞采辦的還準。咱們家這是悶聲占了大便宜。”
“這幾間位置可是我千挑萬選的。”陳桂蘭笑了笑沒多作解釋。
哪是什麽眼光毒,上輩子她可是親眼見過這裏建好後的繁華模樣,哪個位置是聚寶盆,她門兒清。
她目光越過候船大廳,落在偏東方向的一片臨街空地上。
那塊地麵積極大,地勢平坦,正對著規劃中的主路口,旁邊就是未來的大型車庫。
上輩子是幹什麽,她沒什麽印象。
“建軍,那塊地是規劃來做什麽的?”陳桂蘭停下腳步,伸手一指。
陳建軍看了一眼,低聲解答:“那塊地屬於軍民共建的預留地。原本打算建備用倉庫,後來市裏批複調整,暫時空置。上麵放出風聲,等碼頭一期完工,這塊地可能會對外出租,支援有實力的個體戶或者集體辦廠子,搞活咱們鐵錨灣的經濟。”
“老孃,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問問秦主任,她那應該有最新訊息。”
陳桂蘭捏緊手裏的帆布包,心裏有了決斷。
現在她們做海鮮醬全靠自家院子,但隨著招的人越來越多,單子越下越大,肯定是不夠施展的。
等手裏資金攢夠,把這塊地租下來,蓋一棟兩層紅磚瓦房。
一樓做標準化廠房,流水線全部搬進去,二樓當倉庫和辦公室。
到那時候,這海鮮合作社才能真正轉變成正規的食品加工大廠。
這可是遍地撿大團結的八十年代,步子邁得大一點,才能抓住這股春風,徹底把生意做大做強!
逛的差不多了,陳建軍就帶著老孃去工程部後勤部。
陳建軍領著陳桂蘭,繞過兩台轟隆作響的履帶推土機,走到一排剛搭好不久的紅磚平房前。
門框頂上拉著根鐵絲,上麵搭著幾條洗得發黃的幹毛巾。
這處就是紅星碼頭工程隊的後勤部兼臨時指揮所。
門沒關,一台掉漆的綠皮電風扇在桌子上“呼啦啦”地搖頭吹著熱風。
一個穿著白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助手正埋頭在一堆入庫單裏撥弄算盤。
陳建軍在門框上敲了兩下,邁步走進去:“小劉,忙著呢?梁主任在不在?我帶我媽過來了。”
小劉一看是陳建軍又看了看陳桂蘭,激動地搓搓手,“這位就是陳桂蘭嬸子嗎?”
陳桂蘭不解他為什麽這麽激動,點了點頭,“我是陳桂蘭。”
然後就看到小劉轉身衝著裏頭那間用三合板隔開的辦公室,扯著嗓門大喊一聲:“梁主任,你的婆婆來了!”
陳桂蘭:“???”
陳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