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豎起一根手指頭，語氣變了，“周銘這個人要懂你的好，珍惜你，值得你這麽對他。他要是不知道體諒你，不尊重你，甚至犯了原則上的錯，你該翻臉就翻臉，該拍桌子就拍桌子。
“有什麽問題，媽和你哥都給你撐腰。當然，上嘴唇都有碰到下嘴唇的時候，大事小事多溝通有商有量，這日子才能過得長久。”
海珠看著陳桂蘭，心裏酸酸脹脹的。
“還有一樣。”陳桂蘭拉過海珠的手，攥在掌心裏，“別讓家務活把自己埋了。你有你的本事，你想造拖拉機也好，想搞機械也好，別因為嫁了人就把自己那點理想擱下了。周銘要是真疼你，他會支援你。”
“萬一，媽說萬一，他要是不支援——你就迴來找媽，媽永遠是你的底氣和退路。”
程海珠鼻子一酸，把臉埋進了陳桂蘭的肩窩裏，“媽，謝謝你。”
陳桂蘭拍著她的後背，像拍小孩兒一樣，一下一下的。
“海珠，你記住。”
“不管你嫁沒嫁人，你始終是我的閨女。外頭有些人講什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在咱家不存在這個說法。”
“家裏始終有你的位置，這事兒我跟你哥你嫂子都交代過了。你的房間，你啥時候想迴來住，推門就進，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陳桂蘭溫柔笑道：“你啊，就算是七老八十，兒孫滿堂了，你也還是媽的寶貝女兒。有媽在，你什麽都不用怕，媽永遠會無條件偏心我的閨女！”
海珠抬起頭，那雙異瞳裏蓄滿了淚，臉上卻是笑容。
“媽，我記住了。”
陳桂蘭也笑了，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站起身把木盒子蓋好，替海珠塞進梳妝台最底下的抽屜裏。
“明天是你的大日子，早點睡，養足精神。”陳桂蘭走到門口，迴頭看了海珠一眼，“對了，那本冊子你今晚翻翻，認真研究研究，這夫妻相處，這本冊子的學問是重中之重。”
“拿捏好了這點，夫妻相處事半功倍。這是捷徑，不要錯過！”
“媽！”海珠連脖子根都紅透了。
前腳還感動得掉眼淚，這會兒羞窘得直跺腳，手忙腳亂把那本薄薄的冊子往衣兜裏一揣，扭頭拉開房門跑了出去。
剛衝到二樓樓梯口，迎麵撞上一堵結實的肉牆。
周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慢點走，別摔著。”
“怎麽臉這麽紅？”周銘擰起眉毛，粗糲的大手順勢就要往她腦門上貼，“是不是這兩天累著發燒了？我去問媽要點退燒藥。”
“哎呀別碰！”海珠嚇了一跳，往後大退半步。
兜裏那本冊子本就沒裝穩，這就往外滑，她趕緊伸手死死捂住口袋，眼神亂飄，舌頭都快打結了，“我沒事。屋裏太熱，悶的！”
周銘疑惑地看了看四周，九月底的羊城，到了晚上風也是涼爽的。二樓過道穿堂風吹得人通體舒泰，哪裏熱了？
他視線往下，掃過她緊緊捂著口袋的手，又看迴她躲躲閃閃的眼睛。
“真沒事？要是有什麽事，一定要告訴我。”
海珠頭皮發麻，想要瞞過一個公安，真是太為難了。
可要讓他看到親媽給的《新婚指南》，她明天幹脆別出門見人了。
“哎喲，真沒事！就是媽給的一點私房物件，女人的東西你少打聽！”她瞪圓雙眼，硬生生擺出個兇巴巴的架勢，錯開身子就往樓下走，“我去廚房看看嫂子有什麽要幫忙的。”
周銘被訓了一通也不惱，轉身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未婚妻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笑出了聲。
真可愛！
屋內，陳桂蘭站在門縫後頭，把小兩口的互動聽了個真切，樂得肩膀直抖。
還沒過門，兩口子就透著股蜜裏調油的熱乎勁兒。
她摸了摸下巴，那本《新婚指南》裏可是夾帶了私貨的，哪天也給建軍塞一份。
自己那傻兒子不開竅，真還得老孃再提點提點，不能讓秀蓮受苦。
第二天，陳桂蘭是四點過醒的。
她這人覺淺，在海島上習慣了早起，到了羊城也改不了這個毛病。眼一睜，腦子就轉開了——今天是閨女出嫁的日子。
陳桂蘭穿好衣裳推門出去，走廊上燈還沒開，借著天井透進來的微光，正好看見付美娟端著個搪瓷盆從樓梯口上來了。
兩人在走廊上碰了個對麵。
“桂蘭姐，你也醒了？”付美娟壓著嗓門，搪瓷盆裏是剛打的井水，上頭飄著兩朵從院裏摘的桂花，“我想著用桂花水給海珠淨麵，咱們羊城這邊嫁女兒有這個講究。”
陳桂蘭點點頭：“好，你這邊管淨麵，我去灶間煮荷包蛋。北方嫁閨女，出門前得吃一碗紅棗桂圓荷包蛋，甜甜蜜蜜，圓圓滿滿。”
兩個當媽的站在走廊上對視一眼，一南一北，各有各的規矩，但那份心是一樣的。
付美娟笑了笑：“那咱閨女今天可有福了，南北兩套規矩一起上。”
“可不。”陳桂蘭笑著進了灶間。
程家的灶間寬敞，灶台是砌的大灶，旁邊還有一個蜂窩煤爐子。
她利落地點上蜂窩煤，架上小鋁鍋，清水燒開，先下紅棗桂圓。
紅棗是她從海島帶來的，托人從北方捎的大個兒金絲棗，個個飽滿，皮薄肉厚。桂圓是付美娟備的，羊城本地產的石硤桂圓，肉白核小。
水開了，打進去兩個雞蛋，蛋白在滾水裏迅速凝住，裹著溏心蛋黃，圓鼓鼓地浮在棗紅色的湯水裏。
陳桂蘭又擱了兩塊老冰糖，拿勺子輕輕攪了攪，看著那冰糖一點點化開，湯色變得透亮。
她舀起一勺嚐了嚐。
甜度剛好，棗香濃鬱，桂圓的清甜壓住了雞蛋的腥味。
四點半，林秀蓮和陳建軍也下來了。
林秀蓮換了一身幹淨的藍底白花棉布衫，頭發梳得齊齊整整，別了一隻陳建軍用貝殼給她磨的發卡。
陳建軍也特地收拾過了，還剪了頭發，整個人看著更精神了。
“媽，我們來幫忙。”
“不用，媽都做好了。建軍你和秀蓮先把早飯擺上，我把紅棗桂圓荷包蛋給海珠端上去。”
陳桂蘭說著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