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拿鍋刷把大平底鍋刷洗幹淨,一邊倒豆子似的。
“剛開張頭三天,我心裏也沒底。”
“這批發市場裏賣吃食的攤子多,賣腸粉的、賣及第粥的、賣雲吞的,全是本地人。
咱一個東北人在這兒賣煎餃,怕人家吃不慣。”
重新在鍋底刷上一層薄薄的豬油,王鳳英動作麻利地把圓鼓鼓的白麵餃子一個挨一個碼進鍋裏。
“結果你猜怎麽著?那些北方來進貨的倒爺,還有那些出大力的裝卸工,吃腸粉根本吃不飽。一看到咱這皮薄餡大的大肉煎餃,一口咬下去滿嘴滋油,全成了迴頭客。
現在每天早上五點支攤,不到十點,準備的麵和肉餡就全賣空了。”
水壺裏的涼水順著鍋沿澆圈倒進去,“嗞啦”一聲爆響,白色的水汽瞬間騰空而起。
王鳳英一把蓋上厚重的木鍋蓋,把水汽死死捂在鍋裏。
“嫂子,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錢。晚上迴去跟紅梅盤賬,那分分角角的毛票堆滿了一床。大偉他爸死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孩子,窮怕了。現在攥著這些錢,我這心裏頭纔算真落到了實處。”
“這一切都要多謝嫂子。當初要不是嫂子讓我來南方看一看,我也不會有現在的光景。感覺人過半百,反而找到了奮鬥的目的,整個人別提多有勁兒了。”
陳桂蘭聽著王鳳英的話,心裏頭一陣發酸,又是一陣欣慰。
前世那個因為兒子死在黑煤窯而哭瞎雙眼、最後淒慘死在土炕上的王鳳英,終究是徹底改變了命運。
“賺錢歸賺錢,身體也得顧著。”陳桂蘭叮囑道,“我看你這黑眼圈,怕是每天半夜就得起來和麵剁餡吧?”
王鳳英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臉頰的汗水:“兩點半起。大偉去肉聯廠後門排隊拿最新鮮的前膀肉,我和紅梅在家和麵擀皮。累是真累,沾枕頭就能睡死過去。但隻要一聽到這錢掉進搪瓷碗裏的響聲,我這渾身上下就有使不完的牛勁。”
木鍋蓋邊緣開始往外撲騰白汽,煎餃好了。
王鳳英掀開鍋蓋。
水汽散去,鍋底剩下一層焦黃酥脆的冰花。
她拿平頭鐵鏟沿著鍋邊一圈圈鏟過去,底殼完整,香氣撲鼻,盛了滿滿一大碗放到陳桂蘭麵前:“嫂子你坐了一路船,先用水餃墊墊肚子,一會兒等大偉迴來,我們去國營飯店吃飯。”
“你們賺點錢不容易,不用去國營飯店,你中午肯定帶飯了,加上這一鍋煎餃,夠吃了。”
王鳳英一聽這話就笑了,笑得眼角紋都擠到一塊兒去了。
“嫂子,啥都瞞不過你。”
她彎腰從攤位底下的木箱子裏摸出一個鋁飯盒,揭開蓋子。
裏頭是白米飯配鹹魚幹炒豆角,還有兩塊醃蘿卜。
飯菜算不上精緻,但收拾得幹幹淨淨,豆角碼得齊齊整整,鹹魚幹切成均勻的小塊,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你看看,就這個。”王鳳英把飯盒往陳桂蘭麵前推了推,語氣裏帶著幾分不好意思,“早上走得急,隨手扒拉的。”
陳桂蘭看了眼點點頭:“行,你這鹹魚幹醃得火候到了,比供銷社賣的強。”
“嫂子教的法子,鹽和花椒的比例不能錯,醃三天翻一次麵,曬兩個大太陽就成。這飯菜太寒磣了,我想帶嫂子去國營飯店吃。”
陳桂蘭正色道:“鳳英,咱們妯娌誰跟誰啊。你這煎餃攤子剛開起來,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等你這煎餃攤做大做強了,這飯盒菜可打發不了我。到時候我上羊城來,你得請我吃國營飯店,最好的那家,紅燒大肘子、糖醋鯉魚、八寶飯,一樣不能少。”
王鳳英知道嫂子心疼她不容易,也沒矯情:“嫂子你放心,到時候別說國營飯店了,我給你包一桌席麵!”
“那我可記著了。”陳桂蘭笑著指了指她,“不許賴賬。”
“不賴賬。”
王鳳英心裏清楚。
要不是多次邀請她到南方來玩,她和老大一家現在還在東北老家刨苞米地,刨到死也刨不出這個光景。
趙紅梅先迴來的,後頭跟著個曬得黝黑的小夥子。
陳大偉比在海島那會兒黑了兩個度,肩膀也寬了一圈。一身洗得泛白的舊汗衫繃在身上,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天天扛大包練出來的。
他手裏還拎著個油紙包,紙包上洇著一片油漬,雞皮的焦香味直往外竄。
“嬸子!”陳大偉一見陳桂蘭,臉上樂開了花,黑臉膛上一口白牙格外亮眼,“您啥時候來的?早知道我就不去幹活了,去碼頭接您。”
“你要是敢翹活去接我,我不得先揍你一頓?”陳桂蘭笑罵了一句,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好小子,結實了不少,像個幹大事的樣了。”
大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把手裏的油紙包放到攤子上,小心翼翼地開啟。
一隻完整的白切雞躺在裏頭,雞皮金黃油亮,切口齊整,薑蔥蓉蘸料用小油紙另外包著,碼得規規矩矩。
“嬸子,這是我在碼頭旁邊那家白切雞鋪子買的。”陳大偉搓了搓手,憨笑著解釋,“那家鋪子的白切雞在這一片最有名,每天隻殺二十隻,去晚了就沒了。今天我送完貨正好路過,排了半個鍾頭才搶到最後一隻。”
陳桂蘭一看那油紙包就皺了眉:“大偉,一隻白切雞多少錢?”
陳大偉的笑容僵了一瞬,偷偷看了他媽一眼。
王鳳英搶在前頭接話:“嫂子,你可別說他。這雞不是他自個兒做主買的,是我讓他買的。”
“鳳英,你們剛起步,花這冤枉錢——”
“嫂子,”王鳳英挽著陳桂蘭的胳膊,撒起嬌來,“你大老遠過來,到了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先幫我招呼了半天客人。我要是連隻雞都捨不得給你買,我還算個人不?”
“你弟妹我這段日子沒少賺,一隻雞吃不垮我。你就放開了吃,別替我心疼錢。”
陳大偉在旁邊連連點頭:“嬸子,我媽說得對。您對我們家的恩情,別說一隻雞,就是十隻八隻也報不完。”
趙紅梅已經把薑蔥蓉蘸料拆開了,用幹淨的小碟子裝好擺在陳桂蘭麵前,又倒了碗涼茶放到跟前。
陳桂蘭看著麵前仨人,心裏頭暖得發燙。
“大偉,紅梅,你倆還站著做什麽,坐下來一起吃。這纔多久了,你們都瘦了黑了,多吃點。”
“哎,哎。”
陳大偉憨厚一笑,拖過一張長條板凳,先讓趙紅梅落座,自己才挨著半邊位置坐下。
幾人就著熱好的飯、煎餃和白切雞坐在攤位後麵的桌上吃起來。
批發市場裏人聲鼎沸,拉貨的板車骨碌碌碾過青石板路。
他們圍坐在攤位後頭狹窄的地方,頭頂是一把打滿補丁的舊遮陽傘。
簡陋狹小,還時不時有人有人上門買煎餃,打斷他們的午飯。
但一家人圍著小桌,你給我夾菜,我給你盛喝的,邊吃邊盤算著羊城的生計。
吹過巷堂的熱風裏全是踏實的人間煙火味和幾人說說笑笑的聲音。
吃完飯,陳桂蘭幫著收拾了碗筷,又閑聊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手錶。
“鳳英,我得走了。美娟和文芳一會兒要過來,我們約了在批發市場碰麵,買婚禮上用的喜糖和佈置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