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坐在八仙桌後頭，手裏的竹筷子翻得飛快。
“哎，張家妹子，你這盆紅鉗蟹裏怎麽還帶著半塊壓艙石？”
李春花手一抖，把一塊沾著泥的石頭挑出來扔到地上，沒好氣地瞪了一眼。
那軍嫂老臉通紅，訕笑著把石頭踢遠：“定是家裏那混小子淘氣，趁我不注意塞進去壓分量的。”
周圍響起一陣鬨笑。
這種小聰明在李春花和陳桂蘭眼皮子底下根本過不了關，隻會落下不好的印象，因小失大。
做人還是要實實在在，人家可不會慣著你。
大柱和二蛋抬著一個大木桶擠到最前麵，滿頭大汗。
“春花嬸子，我們兄弟倆一上午的戰果，您給掌掌眼！”大柱把木桶往檯秤上一放，裏麵密密麻麻全是活蹦亂跳的紅鉗蟹和玻璃蝦。
李春花撥弄著秤砣，看準刻度，高聲報數：“大柱二蛋，四十斤！”
蘇雲翻開藍色封皮賬本，拿鋼筆飛快記下名字和斤數，從灰布褡褳裏點出四張一毛錢的紙幣，遞給大柱。
大柱和二蛋拿到了四毛錢，兩張一毛的，兩張五分的，疊得整整齊齊。
兩兄弟沒捨得走，站在牆根底下看著他們的媽劉玉蘭在裏麵聽課，打算等媽下課了，就把錢交給她。
過來瞧熱鬧的潘小梅看著那四毛錢，眼饞得直咽口水。
她之前因為兒媳婦假冒知青的事賠光了家底，本想拉不下臉來撿這種泥坑裏的東西。
現在眼看幾個半大小子一上午就賺了四毛錢，她再也站不住了，轉身跑迴家拿鐵鉗和水桶。
這年頭，臉麵哪有大團結香。
一上午的時間，收購攤位前的人就沒斷過，家屬院外的泥巴路都被踩平了。
中午十一點，李春花看著已經裝滿的六口大水缸，擦了把額頭的汗。
“桂蘭姐！”李春花走進院子，翻開賬本匯報，“一上午，咱們收了足足三千兩百斤！發出去三十二塊錢的毛票和分幣。這紅鉗蟹和玻璃蝦實在太多了，水缸都裝不下了。”
陳桂蘭看了一眼院子角落裏堆得冒尖的蝦蟹，語氣沉穩：“收！下午去供銷社再買十個大水缸迴來。隻要他們撿得來，咱們就吃得下。五千瓶的單子，這點料還不夠塞牙縫。”
門口等待訊息的人聽到下午還收，忍不住歡呼起來，拎著東西就各迴各家。
時間不早了，陳桂蘭下課，讓二十個人都迴去吃飯，下午兩點過來幹活。
下午兩點，日頭正烈。
鐵錨灣海島的跨海大橋上，傳來一陣沉悶的發動機轟鳴聲。一輛嶄新的綠色解放牌大卡車捲起一陣塵土，直接開進家屬院的大門。
80年代的海島，除了軍區的軍車，很少能見到這種大卡車。
家屬院裏乘涼的軍嫂們全被驚動了，紛紛圍過來看熱鬧。
大卡車精準地停在陳家小院門口。
車門推開，一個穿藍布工裝的年輕幹事跳下車，手裏拿著一遝厚厚的發貨單，探頭往院子裏看。
“請問哪位是鐵錨灣老味道合作社的陳桂蘭同誌？鎮日用玻璃廠送貨！”
陳桂蘭放下手裏的活，大步走出門迎上去。“我是陳桂蘭。”
幹事遞過發貨單，態度客氣：“陳同誌，寧主任交代過，給您加急趕製。五千個標準玻璃螺紋罐，配鋁皮防潮蓋，外加贈送的一百個，您清點一下。尾款一共一百二十塊。”
陳桂蘭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爽快地點頭：“辛苦同誌了。春花，帶大家出來卸貨，先放到雜物房，我騰出的空間！”
院子裏的二十個臨時工立刻放下手裏的活，呼啦啦跑出來。
大家看著卡車車廂裏堆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箱，眼睛全睜大了。
“都小心點，別磕著碰著，這可是咱們賺錢的寶貝！”李春花大聲指揮。
大箱子一個個被搬進院子。
陳桂蘭拆開其中一個紙箱，剝開防震的稻草，露出裏麵晶瑩剔透的玻璃罐。
她拿起一個玻璃罐檢查，罐身厚實，螺紋清晰，配上閃閃發亮的鋁皮蓋子，透著一股子正規國營大廠纔有的氣派。
關鍵是最中間的位置刻著“金沙海鮮醬”幾個字，旁邊還有他們合作社的商標圖案。
圍觀的軍嫂們伸長了脖子看，發出陣陣驚歎。
“老天爺，這玻璃瓶真漂亮！這得花多少錢啊！”
“桂蘭嬸子這是真把生意做大了，這陣勢，跟縣裏的食品廠也沒差了。”
“可不是，百貨大樓要的東西，能差得了嗎？”
聽著周圍的議論，劉玉蘭等臨時工腰桿挺得筆直。她們現在可是這正規合作社的一員。
陳桂蘭當場點清一百二十塊大團結和毛票，遞給年輕幹事。
幹事數好錢，開具了正規的收款收據，開著空卡車轟隆隆駛離家屬院。
馬大腳站在榕樹下看，周圍的驚呼聲和讚美聲，聽得她鬼火冒。
一箱箱晶瑩剔透的玻璃瓶搬進陳家小院，陽光一晃，差點沒晃瞎她的眼。
這得是多少錢？
馬大腳在心裏撥拉算盤，越算越心驚。
她捂著還有些隱隱作痛的肚子，嘴裏吐出一口濁氣。
“顯擺，真能顯擺。”
馬大腳迴到自家灶台前，想著陳桂蘭家招兵買馬的架勢，心裏跟貓抓一樣，片刻都消停不下來。
錢不能都讓陳桂蘭一個人賺了，這醬她無論如何也要做出來，現在就做。
“上次是草放多了。”馬大腳盯著碗裏的草葉子，自言自語，“或者是火候不夠，藥性沒熬開。這次少放點，說不定就成了。”
沒道理她陳桂蘭能辦成的事，她馬大腳辦不成。
說幹就幹，馬大腳重新生了火，這迴隻挑了三兩片滑腸草，細細切成了末加進去。
別說，這次熬出來的海鮮醬雖然不如陳桂蘭那買的噴香好看，但聞著海鮮味還是濃鬱的，至少看著像醬了。
“難道說我成功了？”馬大腳欣喜若狂，“雖然看著和陳桂蘭的海鮮醬不一樣，但醬吃的是味道，味道好吃不就行了。”
說著，她迫不及待舀了一勺放進嘴裏，不苦不澀，就是不好吃。
不過沒關係，這次比上次進步，馬大腳有信心，多做幾次，總能做出來。
這些蝦蟹都是花了錢買的，不能浪費了，她舀了一碗醬，就著稀飯呼呼吃起來。
一碗稀飯還沒吃完，肚子立刻傳來一陣絞痛，馬大腳根本來及多想，夾著屁股直奔公共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