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激動得站了起來,在辦公桌後頭來迴踱步。
“好!太好了!桂蘭嫂子,你這可是給咱們軍區家屬院長了大臉了!這事要是辦成了,這就是咱們軍區響應國家改革號召,搞軍民共建、家屬創收的活招牌!”
激動過後,秦青敏銳地察覺到陳桂蘭話裏有話。
她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過來:“桂蘭嫂子,你今天來找我,肯定不光是報喜。遇到難處了?”
“果然瞞不住秦主任,”陳桂蘭把信紙拿出來鋪平在桌麵上,“是這樣的,秦主任,錢經理提了要求。進百貨大樓,必須要有統一的玻璃罐、正式商標、縣衛生局的質檢合格單,還得跟他們簽正規的進貨合同。包裝我已經聯係了鎮日用玻璃廠。剩下這三樣,我們幾個農村婦女兩眼一抹黑,連衙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這事,得請組織出麵撐腰。”
個體戶去跑這些手續,跑斷腿也未必能在一個月內辦下來。
但軍區出麵就不一樣了,這叫特事特辦。
秦青一聽,大手一揮,爽朗地笑了:“我還當多大事!桂蘭嫂子,你放心。你們這合作社是後勤部蓋了公章的試點單位。你們的事,就是軍區的事。既然百貨大樓要看正規檔案,那咱們就按最高規格給他們辦!”
秦青雷厲風行,直接拿起桌上的黑色搖把電話,搖了兩圈,接通了海島衛生局局長的辦公室。
“老劉啊,我是軍區婦聯秦青。對,我們軍區家屬院搞了個副業試點,對口市百貨大樓的特供物資。需要你們配合做個加急質檢。材料絕對幹淨衛生……好,明天上午我親自派人送樣品過去,你給開個綠色通道。”
掛了電話,秦青讓陳桂蘭稍等一下,她出去一趟。
沒多久,秦青就迴來了,迴來時,手裏拿著兩份證明檔案。
一份開給工商所註冊商標,一份用來當合作社的對外公對公合同背書。
上麵都蓋著軍區婦聯和後勤部的紅印章。
“拿著!”秦青把檔案遞給陳桂蘭,神色鄭重,“明天上午去衛生局送樣,下午去工商所。一路綠燈。桂蘭嫂子,隻管放手去幹,軍區給你們托底!”
陳桂蘭接過檔案,感受到紙張上的分量。
這就是八十年代的政策紅利。
隻要你敢闖,隻要你師出有名,處處都是東風。
“謝謝領導和秦主任信任。這五千瓶醬,我們保證保質保量完成,絕不辜負軍區對我們的信任!”
陳桂蘭揣著檔案離開辦公大樓。
外頭藍天白雲,海風吹拂著,正如陳桂蘭的心一陣敞亮,四座大山,全推平了。
家屬院的水槽邊卻是一片鬨笑聲。
馬大腳被兒子張吉惟攙扶著從衛生所迴來。
她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腿軟得像麵條,走一步路得喘三口氣。
潘小梅正在水槽邊洗菜,看著馬大腳這副慘樣,忍不住陰陽怪氣:“哎喲,馬嫂子,你這是吃仙丹吃壞肚子了?衛生所的何大夫怎麽說?”
馬大腳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張吉惟黑著臉,覺得丟人丟到家了,咬著牙解釋了一句:“我媽非要去灘塗上拔什麽野草熬醬,吃中毒了。打了兩瓶點滴才止住拉肚子。”
周圍幾個洗菜的軍嫂瞬間爆發出大笑。
“馬嫂子,你可真行。陳嫂子的獨門秘方要是這麽簡單就能配出來,人家能拿百貨大樓的大訂單?你這是想錢想瘋了,連命都不要了。”
“就是,好好跟著陳嫂子撿蝦蟹掙幹淨錢不好嗎?非得搞那些歪門邪道。該!”
馬大腳聽著這些嘲笑,氣得渾身發抖,正想罵幾句,肚子裏又傳來一陣腸鳴。
她趕緊夾緊雙腿,推開張吉惟,跌跌撞撞地朝後院茅房衝去,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陳桂蘭正好路過,她沒搭理馬大腳的鬧劇,迴到家,直接把李春花、蘇雲和孫芳叫進屋開會。
“手續秦主任全給辦妥了。”陳桂蘭把紅標頭檔案放在桌上,滿臉笑容。
三個女人看著那鮮紅的公章,激動得直搓手。
這可是公家給的底氣。
陳桂蘭繼續交代:“明天上午芳子跑一趟衛生局送樣,我去工商所備案。春花和蘇雲在家負責招人手,咱們第一批先招臨時工,趕這批訂單。一共要二十人,工錢按做的數量算,多勞多得。”
“至於下一批大量收購就從人手安排妥當後開始,最晚不能超過三天。大家有信心嗎?”
李春花、孫芳、蘇雲大聲道:“有。”
“很好。今天下午咱們徹底清灶,把新送來的蝦蟹全處理出來。”
下午,鐵錨灣的灘塗成了家屬院最熱鬧的寶地。
潮水還沒退盡,大柱和二蛋就領著一群泥猴子,在泥灘裏鑽來鑽去。哪怕渾身濺得跟花貓一樣,也沒人喊累。
“桂蘭嬸子,看這桶,今兒下午的紅鉗蟹個頭足!”大柱拎著沉甸甸的鐵桶,滿頭大汗地衝進陳家小院。
陳桂蘭正坐在石桌旁,把一疊折得整齊的毛票和分幣碼在桌上。
軍嫂們領了錢,有的在衣角上反複擦手,有的數了一遍又一遍,臉上全是止不住的喜氣。
“拿好,迴家給孩子添點營養。”陳桂蘭一邊記賬一邊點頭。
李春花也沒閑著,她拿著林秀蓮剛寫好的紅紙,找鄰居借了勺剩漿糊,快步走到家屬院門口。
那紅紙黑字在太陽底下紅得奪目,墨跡都還沒幹。
“招工了!合作社要招臨時工了!”李春花這一嗓門,把隔壁家午睡的黑狗都驚得吠了兩聲。
原本在水槽邊漿洗、在樹蔭下納涼的軍嫂們,連盆都顧不上端,呼啦一下全圍了過來,把公告欄堵得水泄不通。
“春花,咋迴事?真招工?”
“我也能去不?我手腳利索,保證不給咱軍區丟臉!”
李春花抹了把臉上的汗,把嗓門扯得老高:“大家夥兒別擠!聽我說,這迴是市裏百貨大樓的大單子,要二十個臨時工。活兒不重,就是洗瓶子、剁辣椒、處理蝦蟹。工錢按件算,多勞多得,幹得快掙得多!”
蘇雲在一旁拿著藍封皮的本子,提醒道:“咱們招人有硬指標,手得洗幹淨,指甲得剪短。幹活時不能嚼舌根,更不能偷吃偷拿。誰要是存了歪心思,以後這活兒可就沒她的份了。”
人群裏,潘小梅縮在後頭,看著紅紙直咽口水。
自從她家兒媳婦假冒知青的事暴露,家裏不僅沒進項,還賠了不少錢。
她想去報名,可也知道自己不符合要求,隻能眼睜睜看著別人報名。
其他人就沒有這個顧忌了,積極報名。
要知道合作社才開始幾天,就招工人了,雖然隻是臨時工,但誰知道以後幹得好會不會變成正式工,都不想錯過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