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又大又響，肚皮裏一陣翻江倒海。
緊接著，一股絞痛猛地襲來，疼得她直抽抽。
“哎喲我的親娘！”馬大腳臉色一下煞白，捂著肚子，從炕上滾下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夾著腿就往後院的茅房衝。
剛蹲下，一陣暢快淋漓的聲音在茅房裏響起。
馬大腳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肚子又是一陣痙攣絞痛。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她就沒能離開茅房半步。
拉到最後，雙腿直打擺子，整個人虛脫得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隻能靠在破木板牆上直哼哼。
隔壁的潘小梅出來晾衣服，聞到衝天的臭氣，捏著鼻子隔著院牆喊：“馬嫂子，你這掉茅坑裏了？半天沒見你出來。”
馬大腳疼得直冒虛汗，咬著牙迴應：“放屁！我這是……這是中午做醬，火候沒掌握好，沒熬熟……哎喲，憋不住了……”話沒說完，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響聲。
另一邊，家屬院門口，卻是截然不同的火熱場麵。
旁邊並排擺著四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本來隻有兩口的，後倆陳桂蘭覺得不夠用，花一瓶醬的好處請空閑的小戰士幫忙重新搬了兩個過來。
李春花和陳桂蘭在一邊挑選檢視紅鉗蟹和玻璃蝦的品質。
蘇雲拿著藍色封皮的賬本，一筆一劃記下每個人的名字和斤數。
孫芳則腰裏別著個灰布褡褳，裏麵裝滿了毛票和分幣，專門負責發錢。
“劉玉蘭，紅鉗蟹十六斤，玻璃蝦十二斤，一共兩毛八分錢！”陳桂蘭報出數字。
孫芳麻利地從褡褳裏點出兩角紙幣和八分硬幣，遞過去。
劉玉蘭雙手接過錢，眼眶一下紅了。
她把錢攥在手心裏，攥得緊緊的，轉頭看著陳桂蘭，聲音發抖：“桂蘭嬸子，我嫁漢穿衣這麽多年，這是我頭一迴靠自己雙手掙到錢。雖然隻有兩毛八，但我心裏踏實！這錢幹幹淨淨！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陳桂蘭站在水缸邊，笑著拍了拍劉玉蘭的肩膀：“玉蘭，好日子在後頭呢。你那麽聰明能幹，隻要肯幹，以後這錢隻會越來越多。”
劉玉蘭重重點頭，讓自家大柱二蛋去賣他們撿的蝦蟹，“這錢娘幫你們收著，攢夠了給你倆買連環畫。”
大柱二蛋很懂事的搖頭，“媽，我們不要，都給你當生活費。”
“好好好。”劉玉蘭抹了抹眼淚，“走，迴去吃個飯，下午我們繼續去撿。”
家屬院的軍嫂們看到真金白銀發到手裏，全院都轟動了。
半大小子們更是舉著毛票歡呼雀躍，盤算著去供銷社買冰棍、糖和連環畫。
兩口大水缸很快就裝滿了鮮活的原材料，螃蟹吐泡泡的聲音此起彼伏。剩下兩口，陳桂蘭估摸著用不了多久就裝滿了。
就在大家喜氣洋洋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供銷社的寧主任推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杠跨進院檻。
他穿著白襯衫，胸口袋子裏插著支鋼筆，滿頭大汗，眼神裏卻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陳大姐！哎喲，你這陣仗可真夠紅火的！”寧主任把自行車支在牆根，大步走到陳桂蘭跟前，壓低了聲音。
“寧主任，大中午的跑一趟，是那五十瓶的訂單有變動？”陳桂蘭遞過去一條幹淨毛巾。
寧主任擦了把汗，眼睛直放光：“變動！大變動！市裏百貨大樓的錢經理今天下島視察工作。中午在供銷社食堂吃飯，我把你們那個海鮮醬端上桌。錢經理一嚐，直接拍板，說這味道正宗，是獨一份的鮮甜！他要讓這醬上百貨大樓的特供櫃台！”
周圍的李春花幾人倒抽一口涼氣。
市百貨大樓！那可是整個地區最氣派的地方，賣的都是緊俏貨，能在那裏上架，這醬就算徹底打出名氣了。
陳桂蘭麵色沉穩，問道：“錢經理要多少量？”
寧主任伸出五根手指，聲音發顫：“五千瓶！一個月內交貨！”
院子裏一下就安靜了。
五千瓶！一瓶兩塊，那就是整整一萬塊錢！
這麽多瓶醬，得收多少紅鉗蟹和玻璃蝦，在場的軍屬們原本還擔心陳桂蘭收了今天就不收了，現在這樣，陳嬸子他們生意好，她們也能跟著多賣幾天的蝦蟹。
沒等李春花她們歡呼，寧主任麵色一肅，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錢經理提了硬性要求。既然上百貨大樓的櫃台，就不能用你們現在這種隨便收來的散裝玻璃瓶。必須要統一的玻璃罐，貼正式的商標，最關鍵的，得有縣衛生局的質檢合格單和正規的進貨合同！你們這家庭作坊的模式，怕是過不了市裏的關啊。”
李春花幾人剛被五千瓶訂單震得頭暈目眩，還來得及高興，就又被寧主任丟擲的四座大山砸得手足無措。
統一包裝、註冊商標、質檢單、進貨合同。
這幾樣東西，別說見，李春花她們聽都沒聽全過。
這年代的個人，能扯個攤子賣點吃食就覺得頂天了，跟市裏的國營大百貨簽合同，簡直是天方夜譚。
寧主任看著幾人的反應，暗自歎氣。
個體戶就是個體戶，小打小鬧行，真遇到正規軍的陣仗，立刻就現原形。
他正打算寬慰幾句，讓她們盡力而為。
陳桂蘭上前一步，粗糙的手掌按在八仙桌上。
“這單子我們接了。”
陳桂蘭聲音不大，砸在院子裏卻分量十足，“一個月內，五千瓶海鮮醬，連帶商標包裝質檢單，一並交到百貨大樓錢經理的辦公桌上。”
寧主任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打補丁的確良襯衣的鄉下老太太。
這四樣手續，縣裏一般的國營小廠跑大半年都未必辦得下來。
“陳大姐，這不是鬧著玩的。”寧主任壓低聲音，好意提醒：“市百貨大樓的特供櫃台，那是一個蘿卜一個坑。要是誤了交貨期，以後你們這醬連縣供銷社的門都進不去了。”
陳桂蘭麵色沉穩，從兜裏掏出一疊寫滿字的信紙，推到寧主任麵前。
“寧主任，這是我們合作社下一步的章程。包裝和手續我們去跑，供銷社這邊，可能還要麻煩您幫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