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後方不遠處的一簇灌木叢,一個灰撲撲的身影正撅著屁股,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
正是眼紅得睡不著覺的馬大腳。
“桂蘭姐,她……”李春花脾氣急,一聽有人跟蹤,立刻就要轉身理論。
陳桂蘭一把按住李春花的胳膊,衝她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別打草驚蛇。你們三個先去灘塗占好位置,按老規矩抓。我帶她溜達一圈就去和你們匯合。”
“姐,你可當心點,這老孃們心眼子壞著呢。”李春花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這才帶著孫芳和蘇雲提著鐵桶,快步朝灘塗走去。
陳桂蘭等她們走遠,轉身拐上了一條長滿雜草的沿海土坡。
這條路和灘塗完全是兩個方向。
跟在後頭的馬大腳見狀,心裏頓時樂開了花。
“嘿!我就知道!那破螃蟹和爛蝦米肯定不是關鍵,這陳桂蘭偷偷摸摸往反方向走,肯定是去弄那‘獨門秘方’了!”
陳桂蘭故意停下來,四處張望,發現沒人後,才低頭開始尋找起來,嘴裏還嚷嚷著:“怎麽會沒有呢,這可是秘方的關鍵。”
馬大腳貓著腰,借著半人高的茅草掩護,聽到這話,興奮地差點跳腳。
生怕被發現,按捺住興奮,一路尾隨。
陳桂蘭走到土坡背陰處。
這裏常年潮濕,長著一大片葉片帶鋸齒的翠綠野草。
她記得春花給她說過,海島上的人管這叫“滑腸草”。
這草平時剁碎了和著米糠喂雞喂鴨,雞鴨吃了長膘飛快。但人要是吃進肚子裏,保準能拉得在茅房裏起不來身。
陳桂蘭放下鐵桶,蹲在草叢裏,煞有介事地挑挑揀揀。她專挑那些顏色深綠的肥厚葉片拔,一邊拔還故意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順著海風飄進十幾米外馬大腳的耳朵裏。
“這海鮮醬能不能出那個鮮甜味,全靠這把草提鮮了。這可是傳下來的老方子,講究得很,少一兩都不行。”
躲在巨石後頭的馬大腳聽得清清楚楚,激動得直拍大腿。
“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陳桂蘭啊陳桂蘭,你防賊一樣防著,還不是被老孃捏住了七寸!”馬大腳緊盯著陳桂蘭手裏的草,生怕漏看了一片葉子。
陳桂蘭揪了滿滿兩大把“滑腸草”,仔細地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兜裏。然後站起身,裝作十分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還在剛才采摘草的地方做了掩護,然後才提著空桶快步朝灘塗方向趕去。
陳桂蘭前腳剛消失在土坡拐角,馬大腳後腳就猶如惡狗撲食一般衝進了那片雜草叢,很快就找到了陳桂蘭做掩護的地方。
這些掩護,更加讓馬大腳相信,這就是秘方要用的香草。
“發財了發財了!兩塊錢一斤的海鮮醬,就是撿些沒人要的小海鮮和野草,真黑!老孃明天也去賣,比她陳桂蘭少一毛錢!”
馬大腳雙眼放光,雙手齊下,連根帶泥地將那些“滑腸草”瘋狂往自己懷裏摟。
不過片刻功夫,那一片生機勃勃的滑腸草就被她薅得隻剩下一地爛泥。
另一邊,野灘塗上。
潮水已經退去,露出大片黑褐色的泥地。泥地裏密密麻麻全是橫行霸道的紅鉗蟹和活蹦亂跳的玻璃蝦。
李春花三人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裏忙活,長鐵夾一夾一個準。
陳桂蘭踩著雨靴走了過來,將鐵桶往泥地上一放。
“桂蘭姐,馬大腳甩掉了?”李春花直起腰,用沾著泥巴的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
陳桂蘭笑著拍了拍空癟的布兜:“沒甩,我給她送了一份大禮。”
接著,陳桂蘭把土坡上假裝拔“滑腸草”當秘方的事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李春花愣了兩秒,猛地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手裏的長鐵夾都掉在了泥裏:“哎喲我的親娘咧!滑腸草!這老摳門今晚迴去熬了醬一家子吃,怕是連茅廁的門檻都要踩爛了!”
孫芳和蘇雲也笑得前仰後合。
“她不是成天惦記我們的秘方嗎?我這人實誠,大方送給她,就看她消不受得起了。”陳桂蘭彎下腰開始夾螃蟹,“行了,別說她了,咱們抓緊幹活,供銷社的寧主任說了,隻要咱們的醬味道穩,他要包圓五十瓶當本月主推貨,咱們這手腳可不能慢。”
一聽供銷社要五十瓶,幾個人頓時像打了雞血,彎著腰在灘塗上掃蕩。
就在這時,土坡那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馬大腳懷裏鼓鼓囊囊揣著一大包“秘方草”,手裏提著個破木桶,滿臉得意地走了過來。
她也不避諱,直接走到離陳桂蘭不到五米遠的地方,脫了鞋,一腳踩進泥灘裏。
“喲,這不是馬嫂子嗎?大清早的不在家做飯,跑這泥塘子裏來聞腥味了?”李春花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怎麽著,聞著我們合作社的海鮮醬香味,這學人精的毛病又犯了?”
馬大腳冷哼一聲,高高揚起下巴:“李春花,你少在這陰陽怪氣。這海島是部隊的,這灘塗是國家的。這是公家的地方,誰規定隻能你們來,我不能來?”
“你!”李春花氣結,就要上前爭辯。
陳桂蘭攔住她,語氣平靜:“春花,隨她去。這灘塗這麽大,海裏的東西取之不盡,誰有本事誰抓。”
馬大腳見陳桂蘭服軟,心裏更加得意,彎下腰,伸手就去抓泥裏的一隻大紅鉗蟹。
“哎喲!”
馬大腳平時不下地,哪裏懂得抓蟹的技巧。
手剛湊過去,就被紅鉗蟹那隻大鉗子狠狠夾住了食指,疼得她直甩手,好不容易纔把螃蟹甩脫,手指上已經多了一道血印子。
李春花見狀,毫不掩飾地大聲嘲笑起來。
馬大腳漲紅了臉,咬著牙,隨手撿起根木棍在泥裏亂扒拉,動作笨拙又滑稽。
陳桂蘭站在一旁,看著滿灘塗密密麻麻的螃蟹和蝦,又看了看自己和李春花三人滿身泥點的狼狽樣,腦子裏飛速盤算起來。
紅鉗蟹和玻璃蝦不值錢,費的是人工。
今天供銷社要五十瓶,過幾天可能就是一百瓶。全靠她們四個人在這泥裏刨,累死也趕不上供銷社要貨的速度。
更關鍵的是,馬大腳都能知道原料,家屬院裏其他長了舌頭的人早晚也能吃出來。
原料的秘密是守不住的。
既然守不住,為什麽還要把自己拴在這爛泥灘上賺苦力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