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腳見陳桂蘭沒接茬，趕緊拔高了點嗓門表態：“大姐您放心，那天從衛生所一出來，我家老張就發了火。我們老張家清清白白，絕對容不下這種惡毒娘們。”
“這不，當天下午我就給她收拾鋪蓋卷，連夜買站票把她塞上長途車，直接趕迴老家去了！”
“這種爛心腸的玩意兒，以後休想再踏進家屬院半步。大姐，千錯萬錯都是我這當婆婆的沒管教好，給您賠不是了。”
陳桂蘭把手裏的小褂子擰幹水，語氣四平八穩：“部隊既然已經做了懲罰，我就不多說什麽了。剩下的事是你們張家的家務事，自己關起門來處理就行，不用跟我報備。真要有心，以後少幹點損人利己的荒唐事，比在這賠不是管用。”
“是是是，大姐教訓得對，以後我保證本本分分。”馬大腳順杆爬，見陳桂蘭沒揪著不放，立馬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大姐，我今兒個主要是想跟您討個主意。這灘塗補償的紅標頭檔案快下來了。我聽我家孩子打聽過，其他地方給了兩個方案，咱們鐵錨灣估計也差不多。一個是安排家屬進國營廠當正式工，端鐵飯碗，另一個是按麵積直接給補償款。”
馬大腳嚥了口唾沫，兩眼直冒精光，看著陳桂蘭：“您家那片灘塗麵積最大，海鴨養得最多。大姐，您平時主意正，眼光毒，您打算怎麽選啊？也給咱們透個底，指條明路唄。”
這話一出，周圍洗衣服的軍嫂全停了動作，豎起耳朵偷聽。
連潘小梅也停了棒槌，看著陳桂蘭。
陳桂蘭心裏亮堂得很。
這馬大腳看似熱心，實則是拿不定主意，想探探她的底，跟著她學。
如今這年代，老百姓眼裏國營廠的正式工那就是金飯碗，旱澇保收。
可陳桂蘭是從後世重活一迴的人，她清楚得很，再過幾年，個體戶和萬元戶遍地走，死工資根本不夠看，曾經的鐵飯碗也有下崗的風險。
她要的是現鈔和好位置的地，用來辦合作社當啟動資金。
但這話，她絕不會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往外掏。
做生意最忌諱張揚，財不露白是老祖宗的規矩。
再說了，她跟馬大腳可不對付，憑什麽告訴她。
陳桂蘭往臉盆裏撒了一把洗衣粉，雙手搓揉著小衣服，頭都沒抬，語氣四平八穩：“這有啥好選的。政策怎麽定，咱們就怎麽聽唄。端鐵飯碗有端鐵飯碗的安穩，拿現錢有拿現錢的實在。咱們婦道人家，也就是跟著部隊沾光，看各家當家的主意罷了。”
這太極推得滴水不漏。
馬大腳沒套出準話，有些不甘心：“大姐，您眼光毒，當初要是沒您帶頭，我們哪有這好事。您就給透個底，我家選啥合適？”
“馬同誌，這鞋合不合腳隻有自己知道。你家張吉惟是營長，覺悟高，你聽他的準沒錯。”陳桂蘭擰幹衣服，端起臉盆，“衣服洗完了，家裏還燉著魚湯，我先迴了啊。”
陳桂蘭幹脆利落地轉身走人，半點不拖泥帶水。
看著陳桂蘭的背影走遠，潘小梅抓住機會，端著盆湊到馬大腳跟前，撇著嘴陰陽怪氣。
“喲，馬嫂子，你這可是熱臉貼了冷屁股。人家陳桂蘭剛從羊城迴來，心裏藏著大門道呢，哪肯教給你。你就別上趕著巴結了，當心人家把你當猴耍。”
馬大指令碼來就沒討到趣，被潘小梅這一挑撥，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就你話多！”馬大腳瞪了潘小梅一眼，“人家再藏私，手裏也實打實捏著地。你呢？眼紅也沒用！”
潘小梅被噎得臉紅脖子粗，恨恨地端著盆走了。
馬大腳站在原地，拉長個臉。
“不說就不說，有什麽了不起。陳桂蘭以為她不說，自己就沒辦法了嗎？等著瞧。”
陳桂蘭端著衣服迴到自家院子。
剛把衣服晾在鐵絲上，就聽到熟悉的大嗓門。
“桂蘭姐！你這一走大半個月，可把我盼壞了！”
李春花風風火火跨進院子，額頭掛著汗珠，手裏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封皮的軟麵抄賬本。
陳桂蘭甩去手上的水珠，拿幹毛巾擦手。“進屋說。秀蓮帶大寶小寶在屋裏睡覺，咱們聲音輕點。”
兩人掀開門簾走進堂屋。
陳桂蘭拉開紅漆立櫃的抽屜，拿出一個鼓囊囊的大網兜，掏出兩個油紙包和一件印花的確良短袖襯衫，推到八仙桌上。
“這是美麗托我帶給你的廣式臘腸和冬菇。這件襯衫是我在羊城十三行專門給你挑的。羊城那邊現在就流行這種掐腰帶小翻領的款式。你身板直，穿上肯定精神。”
李春花雙眼猛地放光，趕緊把雙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這才小心翼翼捧起那件襯衫。
指腹劃過滑溜溜的麵料，她笑得合不攏嘴。
“哎喲，我的親姐！這料子真講究。我這輩子還沒穿過這麽好的羊城貨。買這衣服得花不少錢吧？我迴家給你拿錢去。”
陳桂蘭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自家姐妹說這話見外了。這陣子我不在家，全靠你忙前忙後盯著鹹鴨蛋生意。一件衣服算什麽，收著。”
“姐，你心疼我，我也不能給你掉鏈子。”李春花心裏熱乎乎的，把衣服仔仔細細疊好放在長條凳上，順勢坐下，翻開手裏的牛皮紙賬本，給陳桂蘭匯報工作。
“你不在家這大半個月，咱們的鹹鴨蛋徹底賣爆了。”李春花指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你走之前醃的那批鹹鴨蛋，足足兩千個。供銷社拉走八百個，鎮上國營飯店要了五百個，剩下的被食堂和家屬院包圓了。一個沒剩！”
“很多沒買到咱家鹹鴨蛋還提前預定了。”
陳桂蘭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涼白開，穩穩聽著。
李春花蘸了點唾沫，翻過一頁紙，“扣除下壩村收鴨蛋的本錢，再減去粗鹽、高度白酒和黃泥的消耗。咱們這批鴨蛋，淨賺了三百一十五塊五毛錢！”
“賬目做得很清楚。蘇雲那邊的分紅給了嗎？”陳桂蘭問。
李春花連連點頭。“給了。我全按你走之前交代的辦。覈算出淨利潤，我拿著錢直接去了蘇雲家。她看著那幾張大團結，嚇了一跳，死活不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