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心裏一動。
上輩子她沒少聽人說過,羊城老西關這片地界,那是臥虎藏龍。不少以前的大戶人家沒落了,好東西都藏在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裏。
難道她運氣這麽好?
她壓低聲音:“秀蓮,你確信?”
林秀蓮點點頭,又起身走到那一堆堆在窗台下的破爛中間。
那裏堆著幾塊壓醃菜用的黑石頭,還有一個缺了口子的土瓷瓶子。
林秀蓮拿起那個瓷瓶,仔細看了看底款,眼裏的驚訝越來越濃。
“媽,這幾個也是好東西。您這迴……怕是不止買了個聚寶盆,還撿了個‘金疙瘩’。”林秀蓮繼續道:“那櫃子要是拾掇好了,擱在港城拍賣行,怕是能換迴十個這樣的房子。還有那幾塊‘黑石頭’,如果我沒看錯,是老坑的端硯原石,那是以前文人雅士壓書用的。就連這個瓷瓶也是個好東西。”
陳桂蘭活了兩輩子,心跳也忍不住漏了一拍。
她隻是看中了這塊地皮未來的升值潛力,誰能想到,還能撿這麽大漏。
也就劉貴那種賭徒不識貨,不然哪有她的份,老天真是給她送了個大寶貝。
“秀蓮,這事兒先別聲張。”陳桂蘭迅速平複情緒,“咱們得先把這房子的圍牆砌起來,把裏頭清空了再說。”
林秀蓮懂婆婆的意思,這種時候,財不外露纔是保命的道理。
“媽,我明白。”林秀蓮溫婉一笑,又恢複了那副柔順的樣子,轉頭對海珠招手,“海珠,過來幫嫂子把這地上的舊報紙攏一攏,咱們先開開窗通通風。”
“好的,嫂子。”
“陳大姐,這後麵還有個小天井呢!”程德海從後門探出頭來,語氣裏帶著驚喜,“地方比咱們想的要大,隻要中間這堵牆拆了,那空間感一下子就出來了!”
陳桂蘭走過去一看,果然。
這破房子雖然橫向窄,但進深極長,後麵還帶個兩平米見方的小井台。如果推倒重建,起個兩層小樓,臨街那一麵全換上通透的大玻璃……
那畫麵,光是想想都讓人心潮澎湃。
揭開蓋子,一股涼森森的水汽撲麵而來,探頭一瞧,井水清澈幽深,映出人影晃動。
“好水!”陳桂蘭眼睛一亮。
做餐飲的都知道,水是魂。
這年頭自來水雖然普及了,但這老井裏的水冬暖夏涼,若是用來冰鎮飲品,或是熬煮高湯,那滋味絕對比漂白粉水要強上百倍。
陳桂蘭站在天井中央,腳下是長滿青苔的石板,頭頂是一方湛藍的天。
這場景真舒服啊。
“大姐,既然鋪子拿下了,我認識幾個羊城最好的建築工頭。”程德海興致勃勃,“改天帶過來給大姐掌掌眼,保證給你修的漂漂亮亮!”
“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陳桂蘭笑得滿麵春風。
程德海這會兒也沒閑著,他把西裝外套一脫,露出一件白襯衫,也不嫌髒,拿著根不知哪撿來的木棍,在那幾根看起來黑漆漆、像是被煙熏過的房梁上敲敲打打。
“咚、咚、咚。”
聲音沉悶,不脆,沒有迴音。
“陳大姐,”程德海把木棍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眼裏放光,“剛才光顧著看傢俱,沒留意這房梁。如果我沒看錯,這主梁和幾根立柱,用的都是坤甸木。”
“坤甸木?”周父雖然是老革命,但這方麵還真是外行,“那是個啥木頭?”
“這可是以前造船用的好料子,產自南洋,水泡不爛,蟻蛀不進,比鐵還硬。”程德海指著那一層黑乎乎的包漿,“別看它現在醜,隻要打磨出來,那紋理漂亮得很。這房子,骨架子比咱們剛買的那棟小洋樓還要硬朗,起碼還能再站一百年!”
陳桂蘭心裏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響。
原本以為這房子是個危房,推倒重建怎麽也得花個大幾千。
現在好了,骨架子不用動,隻需要修補瓦片,重新粉刷牆麵,再把那一麵臨街的牆改成玻璃窗……
這省下來的錢,那是實打實的!
“媽,您笑啥呢?”程海珠見母親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湊過來打趣道,“是不是覺得自己撿了個金娃娃?”
陳桂蘭伸手點了點閨女的額頭,爽朗一笑:“那可不!這一進一出,省下來的全是利潤。這一千塊,花得值!太值了!”
她在院子裏轉了兩圈,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個除了灰塵厚點、窗戶紙破點,但門窗齊全的東廂房上。
東廂房的門軸許是缺了油,推開時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呀”長音。
屋裏光線不如外頭敞亮,窗戶紙糊得嚴實,隻破了幾個大洞,幾束光柱斜插進來,照得空氣裏翻滾的塵土粒粒分明。那股子陳腐味兒,像是把幾十年的黴都在這一刻給發了出來,衝得人鼻頭發癢。
眾人匆匆看了一眼,便退出去了。
此時天色已近中午。
付美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梅花表,笑著招呼道:“大姐,周大哥周嫂子,今兒個咱們兩家算是雙喜臨門。家裏阿姨已經備好了飯菜,咱們這就迴去,好好喝兩盅!”
眾人忙活了一下午,這會兒肚子也餓了,等陳桂蘭把門鎖上,便一起去了付美娟夫妻的家。
吃完飯,付美娟安排了司機送周父周母迴去。
深夜,羊城的大街小巷歸於沉寂。偶爾一兩聲遠處的犬吠,劃破了老弄堂的安寧。
周家臥室裏。
周母周文芳躺在床上,像烙餅似的翻來覆去。
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陳桂蘭在房管局說得房子未來會增值的話。
旁邊,周父倒是睡得沉。
仰麵朝天,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每一下都像是裝卸隊的卡車在爬坡,震得床頭櫃上的搪瓷缸子都微微顫抖。
“睡睡睡,就知道睡!”
周文芳心煩氣躁,看著丈夫那副雷打不動的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她騰地一下坐起來,伸手就擰住了周父的鼻子。
“嗯?……唔!”
周父正夢到自己迴了部隊給小夥子們講課呢,突然感覺喘不上氣,憋得老臉漲紅,猛地睜開眼,一臉茫然地看著昏暗中的妻子,“文芳,你……你幹啥?敵軍偷襲啊?”
周文芳沒好氣地鬆開手,“偷襲你個頭!我跟你商量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