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進這院子，眼睛就被黏住了，拔都拔不下來。
這哪是普通的住房，分明就是那些老畫報裏纔有的景緻。
院子地麵鋪著青石板，縫隙裏透著歲月洗刷後的包漿。
那棵老龍眼樹亭亭如蓋，像把巨傘撐在院中央，樹底下擺著一張這就地取材的石桌和幾個鼓形石凳。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地上全是細碎的金錢斑。
“這房子……”林秀蓮忍不住上前一步，手指輕輕撫過門廊上的木雕花。
“這是正經的金絲楠木雕花，雖然漆色舊了點，但底子極好。這種滿洲窗，以前隻有西關的大戶人家才用得起，裏頭嵌的是從西洋運來的刻花玻璃。”
她是大家閨秀出身，眼光最是毒辣。
這房子雖然曆經風雨，有些地方顯出了頹勢，但那個“骨架子”還在，透著一股子矜貴氣。
“你看這采光，”烏慧指著高高的廳堂，“這叫‘明廳暗房’，廳堂亮堂，聚財；兩邊的耳房稍微暗一點，聚氣，利於睡眠。最難得的是這後麵……”
烏慧領著眾人穿過正廳。
後麵竟然還有一個極小的後天井，連通著廚房和獨立的衝涼房。
一口壓水井靜靜地立在牆角，出水口用紅磚砌了個池子，想來夏天冰鎮個西瓜汽水什麽的，最是愜意不過。
“這後麵就是荔灣湖公園的後門，雖然隔著一條巷子，但風是從湖麵上吹過來的，夏天都不用開風扇，涼快得很。”
海珠站在二樓的小露台上，手扶著鐵藝欄杆往外眺望，那雙異色的眸子裏全是驚喜：“銘哥，你快來看！這兒能看見那邊的湖水！還能聽見公園裏唱戲的聲音呢！”
周銘三兩步跨上樓梯，站在海珠身後，大手虛虛地護著她的腰，生怕那鏽蝕的欄杆不結實。
他順著海珠的手指看去，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嗯，風景很好。以後你要是想聽戲，咱們就在這兒搬把椅子坐著聽。”
陳桂蘭在樓下轉了一圈，用腳尖碾了碾地麵的防潮層，又敲了敲牆體。
聲音厚實，沒空鼓。
這房子是磚木結構，但基腳用的是花崗岩，防潮做得極好，屋裏聞不到一絲黴味，隻有一股淡淡的老木頭香氣。
“烏家妹子，這房子是不錯。”陳桂蘭心裏已經拿定了主意，麵上卻不動聲色，手裏的大蒲扇輕輕搖著，“就是這價格，怕是不便宜吧？”
這年頭，房子雖然還沒商品化到後世那種程度，但這畢竟是私產，又是這種地段。
烏慧有些遲疑地伸出了四個手指頭，又加了兩根。
“五千二。”
這數字一出，空氣都安靜了幾秒。
五千二！
這年頭，一個工人的月工資也就四五十塊錢。五千二，那是普通家庭不吃不喝攢十年都未必攢得下的钜款。就是現在的“萬元戶”，那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周家父母對視了一眼，麵色微凝。
他們雖然有些積蓄，也備好了買房錢，但原本的預算是兩千左右。
這一下子快兩倍，確實有些肉疼。
但這房子，真的沒得挑，哪怕借錢他們也覺得不能錯過。
“這價格……”周父皺了皺眉，“烏慧，能不能再談談？這房子畢竟也是舊房，還得修繕。”
“老周，這真不是我虛報。”烏慧苦笑一聲，“房主急著用錢出國，這才忍痛割愛。要是換個不急的，這房子六千都未必肯賣。你們也看到了，這地段，這格局，以後那是隻會漲不會跌的。”
周母看向陳桂蘭和付美娟：“親家母，你們看……”
陳桂蘭沒說話，她走到院子裏，抬頭看了看那棵碩果累累的龍眼樹，又看了看二樓海珠那笑得燦爛的臉龐。
隻要閨女高興，隻要這日子過得舒坦，這錢就花得值！
更何況，陳桂蘭心裏那筆賬算得比誰都精。
這是哪兒？
這是荔灣！
是以後羊城最繁華的老西關！
別說五千二，就是五萬二，放在四十年後，連這院子裏的一塊磚都買不下來！
這哪是買房，這是在撿金娃娃！
陳桂蘭在心裏想好了，要是最後沒定這套，這房子她就自己買下來。
不管是自己住，還是拿來投資，都是頂頂好的。
陳桂蘭問周家父母的意見。
周母確實很滿意這套房子，“我覺得挺不錯，雖然價格高了點，但是買到就是賺到。你們覺得呢？“
陳桂蘭肯定是非常滿意的。
付美娟也是個爽利人，加上她和老程在港城那邊見多了世麵，知道房地產的價值，當即點頭：“我們也覺得不錯，隻要孩子們喜歡，咱們兩家平攤，一家兩千六，這壓力也不算大。”
見女方家這麽痛快，周家老兩口也被激起了豪氣。
畢竟這麽好的房子，要是錯過了，他們也覺得很痛心。
“行！既然親家母都這麽說了，咱們也不能含糊。”周父一錘定音，“烏慧，這房子我們要了，什麽時候能辦手續？”
“隻要錢到位，明天就能去房管局過戶！”烏慧高興得眉開眼笑。
這一單成了，她也能落個大人情。
大事已定，大家夥的心情都鬆快了不少。
趁著其他人在樓上規劃著怎麽擺傢俱，陳桂蘭沒閑著，背著手，踱步走出了院門，站在巷子口往兩邊張望。
這一片是典型的老街區，但這棟小洋樓位置獨特，正好處於巷口和主街的交匯處。
出了巷口往右拐，就是一條稍微寬敞點的馬路，直通荔灣湖公園的正門。
現在雖然還冷清，但這會兒正是改革開放春風勁吹的時候，個體戶像雨後春筍一樣往外冒。陳桂蘭敏銳地發現，這條街上的人流量其實不小，特別是傍晚時分，很多出來散步消食的市民。
她的目光落在小洋樓隔了一百多米的破舊平房上。
那平房隻有一層，瓦片都掉了一半，窗戶用木板封著，看起來像是荒廢了許久。
這平房旁邊還連著一塊大約三十平米的空地，現在長滿了雜草，堆著些爛磚頭。
陳桂蘭心髒猛地跳了兩下。
這位置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