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媽,秀蓮。”
陳建軍用燒火棍敲了敲地麵,試圖尋找一點存在感。
“合著你們都去了,那我呢?我怎麽辦?”
灶房裏瞬間安靜了一秒。
陳桂蘭和林秀蓮同時停下話頭,轉過身來,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那眼神,怎麽說呢,帶著三分關愛,三分同情,還有四分“你怎麽連這點數都沒有”的詫異。
“建軍啊,”陳桂蘭率先開口,語氣慈祥得像是在哄不聽話的三歲娃,“媽就問你一句,這節骨眼上,你能走得開?”
林秀蓮也在一旁溫柔補刀,眼底卻藏著笑:“是啊建軍,團裏能批你的假?”
陳建軍張了張嘴,那句“我能請”在喉嚨口滾了一圈,硬是沒敢吐出來。
他腦子裏瞬間浮現出今天下午剛鎖進抽屜的那份紅標頭檔案。
鐵錨灣新碼頭的建設是省裏的重點工程,更是軍區的核心任務。
前期勘探已經結束,馬上就要進入實質性的動工階段。
這就涉及到灘塗清理、爆破作業、還要協調地方漁民的搬遷安置,哪一樣都離不開部隊的協助和震懾。
上級領導才找他談過話,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建軍同誌,你是海島的老兵,群眾基礎好,作風硬,這塊硬骨頭,非你啃不可。這一兩個月,你得釘在工地上!”
軍令如山。
在這節骨眼上,別說去羊城送嫁,就是連請半天假迴家睡個囫圇覺,那都得看運氣。
陳建軍憋了半天,最後隻能頹然地垂下肩膀,悶聲悶氣地擠出兩個字:
“不能。”
“那不就結了?”陳桂蘭兩手一攤,理所當然地說道,“既然你去不了,那就在家好好看家,順便給國家做貢獻。修碼頭是大事,是為了海島的長遠發展,你是一團之長,得起帶頭作用,哪能為了家事耽誤海島發展?”
“可是……”陳建軍看了看這一屋子溫馨的煙火氣,再想想過幾天家裏就要人去樓空,隻剩他一個孤家寡人,心裏就酸溜溜的,“你們都走了,我這一日三餐咋整?”
“多大點事兒。”陳桂蘭嫌棄地看了兒子一眼,“你是沒長手還是沒長腳?實在不行,就去食堂吃大鍋飯!再說了,我走之前會給你蒸兩籠大肉包子,再炸一罐子肉醬,你要是懶得去食堂,自己煮個掛麵拌肉醬,再啃兩個包子,餓不死你。”
林秀蓮看著丈夫那委屈巴巴的樣子,心裏好笑,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輕聲安撫道:“好了好了,我們又不是不迴來了。也就是去個把星期,把海珠的婚事定下來就迴。你在家安心工作,等我們迴來,給你帶羊城的燒鵝和老婆餅。”
陳建軍盡管也想去,但肩頭上有責任,確實走不開,也隻能遺憾了。
接下來的幾天,陳家小院裏徹底忙活開了。
既然決定要走,陳桂蘭那股子雷厲風行的勁頭就全拿出來了。
白天,她帶著孫芳和李春花在院子裏刷洗那幾個大陶缸,為醃製第三批鹹鴨蛋做準備。
之前那兩批賣得火爆,口碑已經打出去了,現在就連供銷社和國營飯店都來預定。
這時候要是斷了貨,不就等於把錢往外推,陳桂蘭可不幹那傻事。
這一批鴨蛋個數又增加了一倍,計劃做差不多兩千五百個鹹鴨蛋。
原來那些壇子都不夠用了,春花又跑去他舅老爺那拉了幾十個迴來,連同原來的,現在院子裏密密麻麻擺了五十六個壇子,看著就壯觀。
壇子準備好後,下壩村的鴨蛋也送來了。
鴨蛋個個精挑細選,在陽光下照一照,剔除裂紋的和散黃的。
洗淨晾幹後,在高度白酒裏滾上一圈,再裹上秘製鹽泥,碼進缸裏密封。
這活兒細致也費腰,但大家夥幹得起勁,畢竟每一個壇子裏裝的,那都是實打實的票子。
林秀蓮也沒閑著。
學校一放假,她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這次南下的準備中。
這年代出遠門不容易,不僅要找團部開介紹信,還得準備路上吃的幹糧。
從這兒到羊城,轉車加擺渡,得晃蕩好幾天,要是準備不周全,路上有的罪受。
這幾日,陳家小院的煙囪冒煙都比平日勤快。
陳桂蘭那是恨不得把家裏的好東西都搬空。
鹹鴨蛋裝了兩大壇子,怕路上磕碰,壇子縫隙裏塞滿了幹海帶;那醉蟹更是用油紙封了一層又一層;還有給親家帶的極品幹貝、魷魚幹,沉甸甸地裝了三個大麻袋。
出發這天,天剛矇矇亮,海風還帶著濕漉漉的涼意。
吉普車停在院門口,陳建軍像個長工一樣,一趟趟往車上搬東西。
一切收拾停當,陳桂蘭坐進副駕駛,大手一揮:“開車!”
吉普車發動,捲起一陣塵土,向著碼頭駛去。
到了碼頭,補給船已經在那候著了。
“行了,就送到這吧。”陳桂蘭利索地跳下車,指揮著搬執行李。
陳建軍把最後一個麻袋扛上船,站在棧橋上,看著在那逗弄孩子的媳婦,又看了看意氣風發的老孃,終於忍不住了,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囑咐道:“媽,秀蓮,到了給我掛個電話。”
“知道了。”陳桂蘭揮揮手,“快迴去吧,船要開了。”
汽笛長鳴,白色的浪花翻滾。
從海島到羊城,這路途可不算近。
補給船在海麵上顛簸了好幾日,終於慢悠悠地靠在了羊城碼頭。
一靠岸,那股子屬於大城市的熱浪就撲麵而來。
這次的羊城比上次來又多了許多變化,碼頭兩邊賣雲吞麵、艇仔粥的攤販吆喝聲多了許多,也熱鬧了許多,商鋪裏甚至傳來了港台那邊的流行歌。
空氣裏飄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那是工業的煤煙味混著珠江水的潮氣,還有一種獨屬於改革開放前沿陣地的、讓人心跳加速的忙碌勁兒。
陳桂蘭站在甲板上,看著岸邊那密密麻麻的人頭,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高樓,心裏頭感慨萬千。
上輩子,她窩在那窮鄉僻壤裏,眼睛裏隻能瞧見那一畝三分地的算計。哪見過這場麵?
“媽,您慢點,腳下穩著點。”林秀蓮一隻手抱著安樂,另一隻手緊緊扶著陳桂蘭的胳膊。
陳桂蘭抱著安平,拍了拍兒媳的手背,笑得慈祥:“媽沒事,這腿腳比你都利索。倒是兩個小家夥,別給吵醒了。”
兩人正說著,就聽到程海珠的聲音。
“媽!大嫂!”
陳桂蘭渾身一震,順著聲音望去。
隻見人群中,一個穿著件收腰紅格子襯衫,下身洗白牛仔褲的姑娘正拚命揮著手。
那姑娘長得極好,麵板被羊城的水土養得白淨了不少,一雙異瞳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不是程海珠還能是誰?
海珠身邊還站著個年輕男人,穿件的確良的白襯衫,下擺紮在板正的長褲裏,袖口挽起,看著精神抖擻,眉宇間帶著股子公職人員特有的正氣和穩重。
“海珠!”
陳桂蘭站在甲板上,程海珠就跟個乳燕投林似的撲了過來,一頭紮進陳桂蘭懷裏。
“媽,嫂子,我想死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