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的時間,在海島炙熱的暑氣和沒完沒了的知了聲裏,匆匆溜走。
對於伍金花一家來說,這半個月,尤其是後麵這七八天,可真是“度日如年”。
自打半月前嚐了那一嘴流油起沙的神仙味兒,吳老太的魂兒就被陳桂蘭那鹹鴨蛋給勾走了。
家裏先前買的那十個蛋,被她看得比金元寶還重,恨不得把一個蛋掰成八瓣吃,可到底也沒撐過幾天。
吃最後一個蛋的那天中午,吳家的飯桌上氣氛悲壯得跟跟告別儀式似的。
吳老太親自操刀,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挖出最核心那點紅油沙瓤,分成三份,像抹金粉一樣抹在每人半個窩窩頭上。
吃完蛋,還不算完。
老太太眼疾手快地搶過沾著紅油的空蛋殼,滾燙的開水往裏一衝,那就是一碗帶著鹹鮮味兒的“神仙湯”。全家輪流喝了一口,咂摸幹淨最後一絲油花,這纔算是最後的“告別”。
俗話說,由奢入儉難。這沒了鹹鴨蛋的日子,飯桌上的菜都沒了魂兒。
“唉……”
吳老太瞅著桌上那盆油汪汪的豬肉燉粉條,筷子撥拉兩下,一臉嫌棄,“這肉咋一股子腥氣?吃著跟嚼木頭渣子似的。”
兒媳婦伍金花埋頭扒飯,大氣不敢出。
那是肉啊!以前婆婆看見肉眼睛都冒綠光,現在連大肥肉片子都不香了?
吳老太啪地放下筷子,眼神直勾勾地往窗外飄,那個方向正是陳桂蘭的小院。
她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這已經是今兒個第四迴問了:
“算算日子,今兒是不是該出壇了?”
伍金花無奈苦笑:“媽,錯不了!我昨兒個碰到林秀蓮還特意問了一嘴。陳嬸子說了,差一個時辰都不行,說是沒醃透味兒不正。讓咱們傍晚再去。”
“傍晚,傍晚……”吳老太唸叨著,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這日頭咋還不落山呢?金花啊,要不……你先去陳大妹子院外頭溜達溜達?看看有啥動靜沒?萬一她提前開了壇呢?”
“媽!”伍金花哭笑不得,“人家陳嬸子做事最講章程,說是半個月,那肯定得卡著點,時間不到,那鹹鴨蛋味道也不地道。您呀,就安心再等等,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也吃不了那最好的鹹鴨蛋不是?”
話雖這麽說,吳老太這心裏就跟有隻小貓爪在撓似的。
她索性搬了個小馬紮,坐到屋簷下的陰涼地裏,手裏拿著把破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眼睛卻總忍不住往陳桂蘭家那個方向瞟。
這半個月,她可沒少跟老姐妹們唸叨那鹹鴨蛋的妙處。
她也是個精明人,心裏有本賬:這鹹鴨蛋若是隻有她一家買,萬一陳桂蘭覺得賺頭小不做了咋辦?
想到以後有可能吃不到了,吳老太就抓心撓肝的,決定還是出去多宣傳。
而且,都是好姐妹,這吃不到鹹鴨蛋的苦怎麽能隻有她一個人知道,有難同當。
這般想著,吳老太就坐不住了,起身朝附近聚集嘮嗑的大葉榕樹下趕去。
大榕樹底下,這會兒正聚著不少納涼的老頭老太。都是認識的老頭老太們,人還不少。
吳老太把馬紮一放,開始繪聲繪色地演講。
“你們是沒嚐過,那蛋清,鹹香透亮,筷子一戳,‘啵’一聲,顫巍巍的,空口吃都不齁嗓子。最絕的是那蛋黃!”
她嚥了口唾沫,周圍幾個老太太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嚥唾沫。
“用筷子頭輕輕一挑,那紅油‘滋兒’一下就冒出來了,不是一星半點,是汪汪的一小窩!”
“沙瓤瓤的,送到嘴裏,又綿又沙,那股子醇厚的鹹鮮,混著點說不清的酒香和藻味兒,嘖,從舌頭尖一直美到胃裏頭!吃完半天,嘴裏都還是香的,做夢都能夢見!”
“保管讓人胃口大開,根本不存在天氣熱,吃不下飯的情況。”
說得多了,家屬院裏好些沒買上第一批蛋的嫂子們,也跟著心癢難耐,都暗地裏琢磨著,這次無論如何也得訂上幾個。
他們倒要嚐嚐,這鹹鴨蛋能有多好吃,連吳老太這麽摳搜的人都捨得花錢多買。
日頭終於偏西,不那麽毒辣了。
估摸著到取蛋時間了,吳老太“蹭”地一下從小馬紮上站起來,動作利索得不像個老太太衝迴自家院門:“金花!快!拿上咱家的籃子,還有錢,趕緊的!別讓人搶了先!”
伍金花看著婆婆那急吼吼的樣子,忍不住笑,也趕緊收拾了一下,拎上早就準備好的竹籃,婆媳倆出了門,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剛到陳桂蘭家小院附近,就看見院門外已經三三兩兩站了好幾個人,都是熟麵孔,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裏瞅,跟等著發糧票似的。
院子裏,那幾口封得嚴嚴實實的大陶壇已經被搬到了通風口。
陳桂蘭和李春花正忙活呢。
隻見陳桂蘭拿著小錘,小心地敲開壇口的封泥,揭開油紙的那一瞬間——
呼——
一陣濃鬱醇厚的鹹香,裹挾著淡淡的花雕酒氣,瞬間撲滿了整個小院,順著風直往人鼻子裏鑽。
“香!真香啊!”門口有人忍不住叫喚。
陳桂蘭套著袖套,動作利索地從壇子裏掏出一個個裹滿黑泥的“泥蛋”。
那裹著青黑色泥衣的鴨蛋,此刻在眾人眼裏,簡直是發著光的寶貝。
“桂蘭妹子!可算等到了!”吳老太擠到最前麵,眼睛都快粘到那些泥蛋上了,“我這半個月,吃飯都不香,就惦記這一口呢!”
陳桂蘭抬頭看見是她,笑了:“吳大姐,您來得正好,這一壇醃得最好,泥巴幹濕適中,蛋指定差不了。”
說著,她拿起一個泥蛋,在準備好的清水盆裏輕輕洗去外層的泥衣。
青白色的蛋殼露了出來,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沉了些。
陳桂蘭用幹布擦淨水分,拿起一個,在耳邊輕輕晃了晃,又對著光看了看,點點頭。
為了讓大夥兒驗貨,她拿起另一個小一些的蛋,在碗邊“哢”地一敲。
蛋殼裂開,輕輕剝掉一部分,露出裏麵如同凝脂般透亮微黃的蛋清。
用筷子輕輕一戳,蛋清爽滑彈潤。再往裏,輕輕挑開蛋白,抵達核心——
刹那間,一股橙紅油潤的色澤湧了出來,真的像陳桂蘭之前描述的那樣,是“窩著油”的!
那油色紅亮,沙質的蛋黃微微顫動,濃鬱的鹹香伴隨著一股複合的香氣撲麵而來,比之前試做的那批似乎更加醇厚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