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海島住了這麽些年,家屬院裏的大事小情門兒清。
“陳桂蘭……”吳老太咂吧了一下嘴,把手裏的鴨蛋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就是那個把潘小梅治得服服帖帖,前兩天又讓馬大腳吃了癟的那個?”
“對,就是她。”伍金花趕緊點頭,“李春花嫂子也在,說得天花亂墜的,我這才……”
“哼,那老婆子我知道,是個厲害角色。”吳老太眯起眼,眼神裏透著幾分精明,“馬大腳那是出了名的滾刀肉,潘小梅那是出了名的刁蠻,這兩人在她手裏都沒討著好。能把這倆貨收拾得沒脾氣,這陳桂蘭肚子裏是有東西的。”
吳老太雖然心疼錢,但她更迷信“惡人自有惡人磨”那一套邏輯。
在她看來,像陳桂蘭這種能鎮住場麵的人,做出來的事兒多半不簡單。
“行了,別哭喪著臉了。”吳老太沒把蛋扔出去,反而拿著進了灶房,“既然是那個厲害婆娘做的,還敢賣這麽貴,我倒要看看她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要是騙錢的,看我不拿這蛋去砸她家玻璃!”
“先不退,一會兒切一個來嚐嚐。”
正午十二點,海島的蟬鳴聲嘶力竭。
吳家的飯桌上擺著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綠豆粥,還有一碟清炒豆角。正中間,放著一個剛被吳老太切開的鹹鴨蛋。
剛才那一刀下去的時候,吳老太的手其實抖了一下。
因為那油實在是太多了。
刀刃剛切開蛋白,那紅彤彤的油就像是泉眼似的,“滋”地一下冒了出來,順著刀麵淌到了白瓷盤底,瞬間染紅了一片。
一股子混合著酒香、焦香和鹹鮮味的霸道香氣,像是長了腳一樣,瞬間把那寡淡的綠豆粥味兒給蓋了過去。
“咕咚。”
不知道是誰嚥了一口唾沫。
剛下班迴來的吳大誌正在解風紀扣,聞著味兒就湊了過來:“媽,咱家今兒這是做了啥大菜?咋這麽香?一股子肉味兒又不像肉味兒。”
吳老太沒搭理兒子,她那一雙昏花的老眼此刻正死死盯著那半個流油的鴨蛋。
那蛋黃紅得流油,起著沙,看著就像是熟透了的紅柿子芯兒。
就衝這賣相,三毛錢一個就不算貴。
“三毛錢……”吳老太嘟囔了一句,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點點蛋黃。
一入口,老太太那張皺皺巴巴的臉瞬間舒展開了,就像是幹癟的橘子皮突然吸飽了水。
沙,綿,細,潤。
沒有尋常鹹鴨蛋那種令人發指的死鹹,而是一種層層遞進的鮮。
先是微微的鹹味喚醒舌頭,緊接著是蛋黃的濃香在口腔裏爆開,最後是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和草藥香在喉嚨口迴甘。
吳老太這輩子快六十年了,吃過的鹹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從沒吃過這種味道。
“媽,咋樣啊?”伍金花心裏忐忑,拿著筷子不敢動。
吳老太沒說話,直接把筷子伸向了綠豆粥,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然後又夾了一塊帶著蛋白的蛋黃。
“哢嚓。”
那蛋白嫩得不像話。
吳老太連著吃了三大口,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伍金花嚇得一哆嗦:“媽,是不好吃嗎?我這就拿去退了……”
“退?不能退!”吳老太白了她一眼,那眼神裏竟然帶了幾分恨鐵不成鋼,“這麽好的東西,你才買了十個?”
伍金花:“啊?”
“啊什麽啊!”吳老太指著那盤子裏剩下的半個蛋,油光把她的嘴角都潤亮了,“這哪裏是鴨蛋,這分明就是那個什麽……蟹黃!對,以前咱們老家那地主老財吃的蟹黃我看也就這樣了!三毛錢?值!太值了!”
一旁的吳大誌早就按捺不住了,伸手抓起另外半個,一口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珠子瞬間亮得像燈泡:“謔!這也太香了!金花,你在哪買的?這玩意兒下酒絕了啊!”
伍金花這才迴過神來,看著婆婆和丈夫那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裏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她也夾了一塊嚐了嚐,那種獨特的鮮美瞬間征服了她的味蕾,剛才的心疼和懊悔一掃而空。
“真……真這麽好吃啊。”伍金花喃喃自語。
吳老太把碗底的粥喝得幹幹淨淨,甚至用饅頭片把盤子裏的紅油都擦得一幹二淨塞進嘴裏,這才意猶未盡地咂咂嘴。
沒胃口了半個月,每次半碗飯都吃不完的人,今天居然吃了兩碗,看的伍金花和吳大誌都心驚膽戰,生怕她積食了。
“金花啊。”吳老太語氣突然變得和藹可親。
“誒,媽。”
“這蛋,陳桂蘭那還有多少?”
“我也沒細問,不過看她那壇子裏好像也不多了。”
吳老太從褲腰帶上解下鑰匙串,開啟隨身的小布包,數出幾塊錢拍在桌上,那氣勢比平時買菜豪爽了一萬倍。
“下午再去一趟。別買十個了,這種小家子氣讓人笑話。再去買十個!不,買二十個,我給你老姑寄十個。你老姑上次打電話也說這天熱沒胃口,有了這寶貝,你老姑全家都能多吃兩碗飯。”
伍金花握著那帶著體溫的六塊錢,整個人都有點懵。
自家這鐵公雞婆婆,今兒個是因為一個鹹鴨蛋拔毛了?
“媽,你不嫌貴了?”
吳老太嗔她一眼,“這麽好吃的鹹鴨蛋,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三毛錢一個哪算貴。老婆子我雖然摳,但識貨。“
”好東西,這個價格還是我們賺了。既然說剩的鹹鴨蛋不多了,你快點去,不然一會兒賣完了。”
伍金花被推出門,“媽,我還沒洗碗。”
家裏的習俗做飯的人不洗碗,今天婆婆做飯,昨天丈夫洗碗,今天輪到她了。
“不用你洗,你去買鴨蛋,我幫你洗。”
陳家的小院裏,絲瓜架下透著一絲難得的涼意。
桌上的那盤鹹鴨蛋已經被掃蕩一空,隻剩下幾個沾著紅油的空殼。李春花毫無形象地癱在竹椅上,手裏拿著根牙簽剔牙,一臉的滿足勁兒。
“舒坦!真舒坦!”李春花拍了拍自個兒那圓滾滾的肚皮,“姐,不是我吹,就這蛋,哪怕是拿龍肉跟我換,我都不帶眨眼的。”
陳桂蘭正在收拾碗筷,聞言笑罵了一句:“竟胡咧咧,龍肉你吃過?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我是沒吃過龍肉,但這蛋黃裏的沙,那是真好吃。”李春花坐直了身子,從兜裏掏出一把零碎的毛票和硬幣,嘩啦一聲攤在桌上,“姐,咱倆算算賬。除去送給食堂的那兩壇子,今兒個剩下的那點散貨,咱們一共賣了十五塊三毛錢!這纔多大一會兒功夫?”
雖然錢不多,但這意味著路子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