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也不客氣,拿起半個咬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這位平時吊兒郎當團長,眼睛瞬間亮得跟探照燈似的。
那蛋黃入口即化,綿密的沙感混合著油脂的香氣,瞬間填滿了口腔的每一個角落。
尤其是那股若有若無的酒香,簡直是點睛之筆,把鴨蛋原本的那點腥味化得幹幹淨淨,隻剩下醇厚的高階感。
“好吃!”陳建軍言簡意賅,三兩口就把半個蛋吞了,又去拿另外半個。
“媽,這玩意兒幹吃太浪費,得配稀飯!涼透了的白粥!”
陳建軍把帽子往飯桌上一扣,甚至沒等陳桂蘭迴話,熟門熟路地鑽進了灶房。
灶台角落的大水缸裏,正冰著半盆中午剩的米湯稀飯。雖然家裏有冰箱了,還是習慣把剩飯盆坐進涼水缸裏,防餿還能降溫。
沒半分鍾,陳建軍就端著個大海碗出來了。冒尖的一碗涼粥,手裏還抓著倆剛從壇子裏掏出來的鹹鴨蛋。
他也不講究,筷子頭往鴨蛋大頭那一戳,稍一用力,“哢嚓”挑開空殼,筷子尖順勢一挖。那流油的紅沙黃連帶著顫巍巍的蛋白,直接在那雪白的涼粥上一拌。
呼嚕——
一大口下肚,陳建軍舒坦得長出了一口大氣,額頭上的汗都被這一口涼爽鮮香給逼退了。
“就是這個味兒!給個神仙都不換!”陳建軍吃得頭都不抬,筷子揮舞得隻見殘影,“部隊那些兵蛋子最近一到飯點就哼哼唧唧吃不下,炊事班老王頭發都愁白了。媽,你要是把這鹹鴨蛋往食堂門口一擺,我敢打賭,那幫小子能把盤子都給你舔穿!”
李春花在旁邊看得直樂,手裏的蒲扇搖得飛快:“瞅瞅,瞅瞅!平日裏在團部板著個臉跟個黑煞神似的,這一見了好吃的,跟咱家那搶食的豬崽子也沒啥兩樣。”
陳桂蘭卻聽進了心裏。
兒子的反應是最真實的,海島濕熱,大家體內濕氣重,胃口差,這鹹鴨蛋不僅下飯,還能補充流汗損失的鹽分,這生意哪怕不做大,光是供應給部隊食堂或者家屬院,也足夠賺得盆滿缽滿。
鹹鴨蛋不像鮮鴨蛋,秘方就是門檻,很有競爭力。
林秀蓮吃得斯文,但也忍不住頻頻點頭:“媽,這味道太特別了。蛋白嫩得像豆腐,蛋黃香得像蟹黃。不僅是部隊食堂,就算是拿到供銷社去賣,那些普通的鹹鴨蛋全都得靠邊站。”
陳桂蘭看著家人滿足的樣子,心裏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
她上輩子也醃過蛋,但大多是死鹹死鹹的,蛋黃發幹發白,哪像現在這樣流油起沙?
這《蘇氏膳印》果然是個寶貝,這“醉泥”之法,再加上這海島特有的海鴨蛋,幾樣合在一起,才造就了這獨一份的美味。
陳桂蘭這兩天沒事就在島上轉悠,可不是光為了看風景。
“我昨兒個特意去碼頭那邊的集市,還有供銷社和服務社都轉了一圈。”陳桂蘭把抹布往桌邊一搭,伸出兩個指頭,“普通的鹹鴨蛋,幹巴巴死鹹死鹹的,賣一毛五錢一個。咱們這個,我打算定三毛。”
這個價格也不是亂定的。
她算過成本,現在鮮鴨蛋普遍價格在六毛到一塊,一斤約8-10個,算下來一個鮮鴨蛋大概在六分錢到一毛二分五一個。
鹹鴨蛋要貴一點,通常在一毛五到兩毛一個。
她們的海鴨都是吃小魚小蝦和和灘塗生物長大的,下的蛋個頭大,蛋黃天然紅亮,一個鮮海鴨蛋通常賣價在一毛。
做好的鹹鴨蛋賣給食堂是兩毛一個,批發價。這次新方法成本和用料都更實在,價格在三毛錢一個並不貴。
這東西不比其他東西,量大,陳桂蘭打算走薄利多銷的路線。
“三毛?”李春花嚇了一跳,“姐,供銷社鹹鴨蛋才兩毛,咱們賣三毛會不會貴了點!能有人買嗎?”
“這個價格還好。”陳桂蘭胸有成竹,“咱們賣的不僅是蛋,還是‘手藝’,是‘滋味’。這次用的原料和成本都更好,秘方也不同,酒和香料價格都不便宜,價格自然不能跟以前比。”
“更何況咱們現在海鴨蛋不多,我還怕不夠賣。”
“還有,”陳桂蘭指了指那盤子,“這第一批,咱們不散賣。明天我要拿去給部隊食堂加個餐,算是慰問。之前食堂照顧了咱們這麽久,有新產品出來,先迴饋大家。建軍,這事兒不違規吧?”
陳建軍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老孃的意思,嘿嘿一笑:“媽,您這是要拿戰士們的嘴當活廣告啊?不違規,軍屬擁軍,那是好事兒!隻要味道好,司務長能追著您屁股後麵下訂單。”
一家人圍著幾顆鴨蛋,越聊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漫天飄舞的大團結。
而此時,幾裏地外的衛生隊裏,氣氛卻是一片慘淡。
馮金梅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床單還白。
馬大腳站在床邊,臉色鐵青,手裏攥著張繳費單,嘴唇哆嗦著:“作孽啊……作孽啊!敗家娘們,這住院要花這麽多錢,好好一個男娃,還這麽讓你給作沒了!”
“媽……”馮金梅聲音虛弱,帶著哭腔,“是陳桂蘭……是她克的我……我本來是要去找她……”
“閉嘴吧你!”馬大腳還沒說話,門口進來的張營長黑著臉嗬斥道,“衛生隊的人都跟我說了,人家陳嬸子當時離你八丈遠!是你自己心術不正!你還嫌不夠丟人?現在整個大院都知道你為了不要孩子,故意陷害人。”
“虎毒還不食子,我們為了要個孩子,費了多大的功夫,這好不容易生了個兒子,你怎麽這麽狠心殺了她。”
病床上,馮金梅縮著脖子,臉白得像張紙。
她沒哭,也沒喊疼,就那麽直勾勾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印,眼珠子有些渾濁。
麵對男人的咆哮和婆婆的哭嚎,她心裏頭竟沒多少悔意,反而升起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怨氣。
怪隻怪那陳桂蘭太奸猾,要是那老虔婆沒躲開,自己也不會在這裏被婆婆丈夫罵,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是故意流的。
那老太婆學字那麽快,把她的福氣都吸走了,這才害她不得不流掉好不容易懷的男娃。
那是她盼了那麽久的兒子,就這麽流了她也難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