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猛地抬起頭，眼神裏透著迷茫：“不養鴨子，哪來的蛋？難不成咱們自己下啊？”
“你這張嘴啊！”陳桂蘭笑著搖搖頭，目光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那是屬於重活一世之人的智慧，“誰說賣牛奶的就得自己養奶牛？”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沙子，望向那片此時顯得格外喧鬧的灘塗。
“讓她們養去！讓馬大腳養，讓老趙家養，讓這全島想發財的人都去養！咱們不賺那份辛苦錢，也不擔那個風險。”
陳桂蘭轉過身，對著一臉懵懂的李春花伸出手，語氣堅定而有力：
“春花，咱們要做的，是整個海島最大的‘鴨蛋販子’。咱們把棚子騰出來，不做養殖場，改做加工廠！以後，她們負責養殖，咱們就坐在岸上，收她們的蛋，做咱們的品牌！”
“不管是鹹鴨蛋、鬆花蛋，還是以後要搞的烤鴨蛋。隻要技術在咱們手裏，牌子在咱們手裏，她們養得越多，就是在給咱們打工！”
海風吹過，吹亂了陳桂蘭花白的頭發，卻吹不散她眼中那股子要把這海島天翻地覆的豪情。
李春花聽得似懂非懂，但最後一句話她聽明白了——馬大腳養得越多，就是在給她打工。
想到那個畫麵，李春花剛才還鬱悶的心情瞬間舒暢了，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姐！我都聽你的！我馬上就把我們要賣鴨子的事宣傳出去！”
陳桂蘭點點頭，“這個交給你，我放心，迴去我在想想，這配方還可以怎麽改進。爭取讓我們的海鴨蛋更上一層樓。你身上還濕著，先迴吧，剩下的交給劉把頭。”
李春花點點頭，拿上衣服跟陳桂蘭一起迴了家屬院。
陳桂蘭先把李春花送迴家，然後才往自己家走。
推開自家院門時，堂屋裏的燈還亮著。
那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光線昏黃，卻把屋子裏照得暖融融的，像是在人心頭捂了個熱水袋。
林秀蓮正趴在八仙桌上，手邊散著幾隻鉛筆和橡皮，眉頭微微蹙著，手裏捧著一本隻有手掌大的小人書，正在本子上臨摹。
聽見動靜，林秀蓮猛地抬頭，見是陳桂蘭，眼裏的歡喜一下子溢了出來，連忙放下筆迎上去：“媽，您迴來了！那邊事兒平了嗎？馬大腳沒撒潑吧？”
陳桂蘭把沾了泥的外套脫下來，抖了抖，“那老孃們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讓她寫了保證書，以後見著咱家的鴨子都得繞道走。”
林秀蓮接過外套掛好，又手腳麻利地給陳桂蘭倒了一搪瓷缸子涼白開：“媽，您真厲害。春花嬸子肯定高興壞了。”
“高興是高興，不過……”陳桂蘭喝了口水，潤了潤有些冒煙的嗓子，“我跟春花說了，這養海鴨的生意，咱不幹了。”
林秀蓮愣了一下。
第一反應不是擔心家裏少了一個大進項，而是擔心陳桂蘭受委屈。
“不幹就不幹。”林秀蓮的聲音軟糯，卻透著股子韌勁兒，“媽，您做事肯定有您的道理。養海鴨見天就得往灘塗跑，您腳後跟都磨起繭子了，我也心疼。不養鴨子也好，咱就在家歇歇。我和建軍工資夠用，養您和大寶小寶足足的。”
陳桂蘭心裏一暖，反手拍了拍兒媳婦的手背：“你不問問媽為啥把賺錢的買賣丟了？也不怕媽老糊塗了，斷了家裏的財路？”
“您纔不糊塗呢。”林秀蓮抿嘴一笑，燈光下那張臉顯得格外溫婉，“媽吃的鹽比我吃的米都多。不管您想幹啥，想折騰啥，盡管去弄。隻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我和建軍就是您的底氣。再不濟，我還能畫畫小人書投稿賺點稿費，咱們家餓不著。”
這話說得陳桂蘭鼻子一酸。
上輩子她是造了什麽孽，才會那樣磋磨這麽好的兒媳婦？
“傻孩子，媽是不養鴨子，但沒說不賺鴨子錢。”陳桂蘭剛想把“加工廠”的計劃給秀蓮透個底，院門口忽然傳來兩聲篤篤的敲門聲。
“陳嬸子？在家嗎？”
聲音不大，但比起以前那種蚊子哼哼似的動靜，明顯多了幾分底氣。
“是蘇雲。”林秀蓮聽出來了，趕緊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蘇雲牽著萍萍走了進來。
才幾天沒見，蘇雲就像變了個人。
雖然臉上的淤青還沒退幹淨，看著還有點嚇人，但那腰桿挺直了，眼神也不再躲躲閃閃。
最顯眼的是她手裏，左手提著兩罐麥乳精，右手拎著個網兜，裏麵裝著水果罐頭和紅糖，沉甸甸的壓得手腕都勒出了紅印。
萍萍穿著一身洗得幹幹淨淨的小碎花裙子，雖然還是瘦，但眼睛亮晶晶的，一見陳桂蘭就脆生生地喊：“陳奶奶好！”
“哎喲，這小嘴甜的。萍萍真乖！”陳桂蘭笑著應了一聲。
蘇雲把東西往桌上一放，臉上卻掛著笑：“嬸子，這些東西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你收下。之前的事，謝謝您。”
昏黃的燈光下，陳桂蘭看著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東西，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兩罐“福”字牌麥乳精，兩瓶黃桃罐頭，一大包紅糖，還有一網兜紅富士蘋果。
這年頭，這一桌子東西，也就是在供銷社的過節專櫃能見著，少說也得去了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拿迴去。”
陳桂蘭板著臉，把那網兜蘋果往蘇雲那邊推了推，“蘇雲，嬸子不缺吃的，你把這些都拿迴去，給你和萍萍補身體。”
萍萍被陳桂蘭這嚴肅的語氣嚇了一跳，往蘇雲身後縮了縮。
蘇雲卻沒像以前那樣嚇得哆嗦，反倒把那網兜又推了迴來，臉上帶著一股子以前從未有過的韌勁。
“嬸子，您聽我說。”蘇雲把萍萍拉到身前，輕輕拍了拍孩子的頭，“這錢不是我省下來的，也不是我偷的搶的。今兒一大早，財務科的小張幹事就把錢大強這個月的津貼和獎金都送來了，一共八十六塊五。”
說到這兒，蘇雲眼裏閃過一絲快意，“我都想好了。那個混蛋在禁閉室裏吃部隊的喝部隊的，一分錢不用花。這錢，我留二十塊作家用，剩下的，我都存了死期。至於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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