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站在台上,手裏那個記得密密麻麻的本子被她合上了。
她看著台下。
往日裏開會,這幫嫂子們要麽納鞋底,要麽交頭接耳聊孩子尿布,眼神大多是散的,像是一盤沒凝固的散沙。
可今晚不一樣,那一雙雙眼睛炯炯有神,裏頭像是被點了一把火,燒得正旺。
秦青心裏頭忽地就透亮了。
她是正兒八經大學畢業分配過來的,滿腦子都是理論、政策、檔案。
以前她總想著怎麽把覺悟拔高,怎麽講大道理。
可今兒個桂蘭嫂子這一席話,全是大白話,卻實實在在說到了大夥兒的心坎裏,引起了大家的共鳴。
她剛纔看了一路,大家都聚精會神地聽著,沒有人開小差。
什麽叫高手?這就是高手。
現在她無比慶幸,當初一時興起請陳桂蘭來做這個分享,這決定簡直太對了!
秦青沒急著說話,等台下的掌聲和口哨聲稍微歇了歇,這才開口。
“同誌們,”秦青的聲音通過電流滋啦作響的話筒傳出來,帶著股從未有過的親近勁兒,“剛才桂蘭嬸子講得好不好?”
“好!”台下齊刷刷一聲吼。
“不僅好,還給我也上了一課。”秦青笑了,笑得坦蕩,“以前我們婦聯工作,總愛念檔案。今後不了,咱們就要像桂蘭嬸子說的這樣,來點實在的。往後,咱們婦聯不光講道理,還要教本事!”
“怎麽織毛衣花樣新,怎麽醃鹹菜味道正,怎麽養雞不生病,甚至怎麽修收音機、怎麽看賬本,隻要大夥兒想學,我們就去請師傅教!”
“咱們的目標就一個——讓女同誌們兜裏有錢,手裏有手藝,腰桿子比鋼筋還硬!”
這話一出,底下又是一陣沸騰。
那個被叫趙嫂子的婦女舉手問:“秦主任,真的會請人來教我們手藝?”
“當然是真的!”
秦青從筆記本裏掏出一張寫滿字的信紙,“你們看,申請報告我都寫好了,就在這本子裏夾著。過兩天我就去市裏找關係,不管是織毛衣的能手,還是算賬的會計,隻要是對大家夥兒過日子有用的,我一定給請來!到時候,我就怕你們嫌累不肯學!”
“學!隻要能掙錢挺直腰桿子,累死也學!”趙嫂子把大腿拍得啪啪響。
其他人附和:“對,我們不怕吃苦。”
人群裏又擠出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那是住西院的劉姥姥,年紀比陳桂蘭還要大上兩輪,走路都得拄著柺棍。
她顫巍巍地舉著手:“秦閨女啊,那我這快入土的還能學不?我也想學個其他本事,給我重孫子掙點糖錢。”
秦青連忙過去扶住老人,笑得見牙不見眼:“劉姥姥,您這話說的!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隻要是咱們家屬院的人,隻要您願意動彈,我們大門就敞開著。哪怕您就是來聽個響兒,我們都歡迎!”
秦青的助手小於連忙大聲道:“想要學習的同誌可以先到我這裏報名。先報先學,先學先賺。”
這話一出,現場一陣喧鬧。
“於幹事,我報名!”
“我也報名。”
“算我一個。”
“我也要學。”
原本散得跟沙子似的家屬們,這會兒全湧到了台邊上的登記桌前。
負責記錄的小於什麽時候見過大家這麽積極,筆都要寫飛了。
陳桂蘭看著這一幕,心裏頭熱乎乎的,迴頭對林秀蓮李春花說:“走,咱們也去湊個熱鬧,報個名。”
李春花有些驚訝:“桂蘭姐,您還用學啊?您這就是老師傅啊。”
“藝多不壓身嘛。”陳桂蘭樂嗬嗬地擠進人群,硬是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寫下了自個兒的大名。
李春花向來唯陳桂蘭是從,當即也樂樂報了名。
雖然學了用不用得上,但是跟著桂蘭接終歸沒問題。
其他幾個人也都報了名。
秦青同誌找過來的時候,她們剛報完名,正打算迴去。
“桂蘭嫂子,這次多虧了你,我還是第一次見大家報名這麽積極,都是你講得好。”
“你不知道,之前為了掃盲班的事,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沒幾個人報名。這次學本領大家踴躍報名不說,剛纔好幾個人主動來諮詢掃盲班的事。”
說到這,秦青頓了頓,一臉誠懇地看著陳桂蘭:“嫂子,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咱們婦聯現在正缺人手。您看,能不能來我們婦聯工作?”
旁邊的李春花一聽,比自個兒當了官還高興:“桂蘭姐,這是好事啊!當了幹事那可是吃公家飯了!”
陳桂蘭卻擺擺手道:“秦主任,您抬舉我這老婆子了。我啊,就是個閑不住的,喜歡自由自在的,去婦聯的事還是算了。不過您放心,隻要是用得著我陳桂蘭的地方,您言語一聲,我絕不含糊。”
秦青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再勉強,隻是眼裏的敬佩又多了幾分:“成!那嫂子您就是咱們婦聯的編外顧問,以後少不了要麻煩您。”
陳桂蘭她們和秦青告辭後,便各迴各家。
迴家的路上,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
一路上碰到的軍嫂,不管熟的不熟的,見了陳桂蘭都得停下腳,恭恭敬敬叫一聲“陳嬸子”或者“桂蘭姨”。
就連跟在身後的林秀蓮,待遇也大不一樣了。
就連那些以前背地裏叫她“資本家小姐”,覺得她嬌氣、不合群,眼神裏總帶著點審視和排斥的人,現在看她的眼神裏,都多了幾分親近和羨慕。
“秀蓮啊,還是你有福氣,攤上這麽個通透的婆婆。”
“就是,以前是我們眼拙,秀蓮這孩子一看就是個知書達理的。”
林秀蓮挽著陳桂蘭的胳膊,聽著這些話,眼眶微微發酸。
她知道,這都是婆婆陳桂蘭的功勞,大家都很喜歡婆婆,連帶著她也跟著沾了光。
陳桂蘭今兒個高興,那模樣,比撿了金元寶還得意,連帶著晚上都多吃了一碗飯。
這可把陳建軍給驚訝到了。
尤其是他晚上洗完澡,從老孃的房間路過迴臥室的時候,眼睛都瞪大了。
老孃竟然一邊唱著小曲兒,一邊跳起了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