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把手裏的蒲扇往腿上一擱，腰桿一直：“成！既然秦主任信得過我這把老骨頭，那我就上去獻個醜！”
“不過咱可說好了，我不講那些虛頭巴腦的大道理，我就講怎麽把自家日子過順溜了，怎麽治服那些個想上房揭瓦的男人！”
“這就對了！”李春花樂得直拍大腿，“到時候我肯定第一個去占座，還得把那個誰，那個整天哭哭啼啼的劉家媳婦也拽過去聽聽！”
“我也去。”小王媳婦徐美鳳舉手。
”我們都去給陳嬸子捧場。”
秦青見事情談妥了，臉上笑開了花，又在本子上記了幾筆：“那咱們就定在後天晚上，就在家屬院的小操場。到時候我讓人拉個電燈，咱們把板凳擺好，開個‘涼席夜話’。”
送走了秦青，院子裏的熱鬧勁兒還沒散。
林秀蓮從屋裏端出一盆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看著就解渴。“媽，您真要上台講課呀？”
陳桂蘭拿起一塊瓜，也沒吃，就是看著那瓜瓤發呆，半晌才歎了口氣：“不上不行啊。你是沒見著昨兒個蘇雲那樣子，若是沒人拉一把，這女人一輩子就毀了。咱這院裏，像蘇雲這樣的，指不定還有。媽雖然沒啥大本事，但這幾十年吃的鹽比她們吃的飯都多，有些路，能幫她們繞開就繞開。”
林秀蓮眼眶一熱，走過去挨著陳桂蘭坐下，把頭輕輕靠在婆婆肩膀上：“媽，您真好。我要是別的鄰居，肯定也羨慕我有這麽個好婆婆。”
“你呀，這大熱天的，也不嫌肉麻。”陳桂蘭嘴上嫌棄，身子卻沒動，任由兒媳靠著，臉上笑出一朵花來。
旁邊的陳建軍看著婆媳倆好的跟什麽似的，咬了一口嘴裏的冰棍。
明明不甜的綠豆冰棍，愣是被他品出甜味來了。
……
兩天後的傍晚，海風把白天的暑氣吹散了不少。
家屬院小操場上，兩盞大燈泡拉了起來，把這一塊地照得跟白天似的。
不到七點，操場上就已經烏泱泱坐滿了人。
各家各戶的小媳婦、大嬸子，手裏拿著蒲扇，屁股底下坐著自家帶的小馬紮，一邊嗑瓜子一邊嘮嗑，那場麵比過年看電影還熱鬧。
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男家屬，假裝路過，實際上豎著耳朵想聽聽這幫娘們要搞什麽名堂，結果被李春花帶著幾個軍嫂一瞪眼，灰溜溜地跑遠了。
陳桂蘭特意換上了那件的確良的碎花短袖，那是上次林秀蓮幫著改的，腰身收了點，顯得精神。
頭發也梳得一絲不亂，抹了點桂花油，亮堂堂的。
“媽，別緊張。”林秀蓮在旁邊給她整理衣領，小聲打氣。
陳桂蘭深吸一口氣，看著台下那一雙雙眼睛，心裏頭跟擂鼓似的。
可再一看坐在第一排的兒媳，正挺著腰桿，衝她用力點頭，她這心裏的鼓點子突然就停了。
怕啥？槍林彈雨都敢闖的民兵隊長，還能怕講台？
秦青在台上簡單說了兩句開場白，就把話筒遞給了陳桂蘭。“下麵，咱們熱烈歡迎陳桂蘭同誌，給大夥兒傳授傳授這‘持家治家’的秘訣！”
台下掌聲雷動，李春花巴掌拍得最響，還吹了聲口哨。
陳桂蘭走上台，握著那個纏著紅布條的話筒，覺得這鐵疙瘩比鋤頭還沉。
“咳咳……”電流聲滋啦響了一下，把她自個兒嚇了一跳。
台下鬨笑起來，氣氛倒是鬆快了不少。
“那個……大夥兒都吃了嗎？”陳桂蘭一張嘴，就是這句最實在的開場白。
說實話，不緊張是假的。
畢竟兩輩子，她都是個普通的老太太，像這種上台講課的事也是第一迴幹。
她心裏想著不要緊張，就把下麵的人都當蘿卜，可看著這麽多蘿卜，還是忍不住緊張。
台下笑聲更大了，有人喊：“吃了！就等著聽您講怎麽收拾老爺們呢！”
陳桂蘭也笑了，這笑一旦掛在臉上，心裏的緊巴勁兒就鬆了。“既然都吃飽了，那咱就嘮嘮。剛才秦主任說讓我講講‘婦女權益保護’，這詞兒太大，我這嘴笨，說不明白。我就想問大夥兒一句——”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個人的臉，聲音陡然拔高：“你們覺得，這男人娶媳婦，是娶迴來幹啥的？”
台下安靜了一瞬，接著七嘴八舌地嚷嚷開了。
“生娃唄！”
“做飯洗衣裳！”
“過日子！”
陳桂蘭搖搖頭：“若是隻為了這些，那他娶個保姆、買頭母豬不也成？還得管吃管喝。咱們女人嫁漢，那是為了找個知冷知熱的伴兒，是一塊兒把日子往好了過，不是來給誰當牛做馬、當出氣筒的！”
這話擲地有聲，底下剛才還嘻嘻哈哈的人群，這會兒都沒了聲。
“前兩天蘇雲的事兒，大夥兒都知道了吧？”陳桂蘭也沒避諱，直接把傷疤揭開來曬，“有人說，那是兩口子打架，床頭打架床尾和，外人不好管。也有人說說‘兩口子打架不記仇’，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甚至還有人說蘇雲太強，不該跟男人對著幹。”
“但我今天就把話撂在這兒：隻要動手打了人，那就不是家務事，性質就變了！”
……
“有些個大老爺們，在外頭受了氣，迴來拿老婆孩子撒歡。還有些人覺得，老子掙錢養家，你就得聽老子的，打你兩下怎麽了？呸！”
陳桂蘭狠狠啐了一口，“我就想問問，這家裏的一日三餐是誰做的？老人的屎尿是誰伺候的？孩子的衣裳是誰補的？這哪一樣不是勞動？這哪一樣比他在外頭出操訓練輕鬆？”
台下幾個年輕媳婦，眼圈已經紅了。
陳桂蘭覺得講婦女兒童權益保護，不如講婦女自己如何立起來。
很多人受過去思想的影響，認為自己當家庭主婦，不如男人在外麵掙錢，天生就覺得自己矮男人一等。
實際上，夫妻過日子，不是比誰高等，而是相互扶持一起把日子過好。
家庭主婦不比男人付出的少，逢年過年，其他人都吃上了，在廚房忙活的都是家庭主婦。
其他人吃完了，在廚房裏洗碗收拾的還是家庭主婦。
她們的辛苦和付出不應該被忽視輕慢，更不應該被矮化貶低。
……
剛開始陳桂蘭還有點緊張，說著說著越來越順暢，越說越多。
“所以啊，姐妹們！”陳桂蘭手一揮，像是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
“咱們自己首先得把腰桿子挺直了！”
“其次，我們一定要明白，事業和金錢纔是女人的補品，大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