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獵獵,卷著鹹腥味撲麵而來。
陳桂蘭站在隊伍中間,左邊是個三十出頭的壯實媳婦,胳膊比陳桂蘭大腿還粗;右邊是個漁家出身的嫂子,麵板黝黑,眼神銳利。
夾在一群正當壯年的婦女中間,身形略顯精瘦、年過半百的陳桂蘭顯得格格不入。
岸邊的議論聲像蒼蠅似的嗡嗡響。
“那個32號就是陳大娘?這把老骨頭能行嗎?別一會兒遊不動了還得讓救生員去撈。”
“誰說不是呢,這可是大海,不像澡堂子。那是拚體力的活兒。”
人群裏,幾個看過《婆婆上島隨軍記》的小戰士和家屬正交頭接耳,剛才宋麗梅那一嗓子雖然不大,但還是傳進了一部分人耳朵裏。
“哎,你們聽見沒?剛才那小丫頭說,這陳大娘就是連環畫裏那個雙槍鬥歹徒的老太太!”
“真的假的?那連環畫我看了,那是藝術加工吧?現實裏哪有這麽神的老太太?”
“當然是真的,聽說她還是咱們軍區唯一的三八紅旗手。我總覺她身上有一股勁兒,一股絕處逢生,創造奇跡的勁兒。”
質疑聲、好奇聲混雜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陳桂蘭身上。
“預備——”裁判員高舉發令槍。
“砰!”
一聲槍響,劃破長空。
原本平靜的海麵瞬間炸開了鍋。十四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撲入翻滾的海浪中。
“媽!加油!!”陳建軍扯著嗓子喊,脖子上青筋暴起。
“桂蘭姐!!衝啊!把她們都甩在屁股後頭!”鄭嫂子領著周雲瓊幾個舉著那個大喇叭,大聲呐喊。
水花四濺,一片混亂。
一開始,憑借著年輕力壯的爆發力,那幾個三十多歲的媳婦衝在了最前麵,手腳撲騰得像打樁機,雖然姿勢不好看,但速度確實快。
陳桂蘭落在了第五六名的位置。
“你看,我就說老太太不行吧,這一開頭就落後了。”有人搖搖頭。
但很快,岸上懂行的人就看出了門道。
“不對!你們快看32號!”
隻見波濤起伏的海麵上,陳桂蘭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拚命亂拍水。
她像一條靈活的飛魚,每一次劃臂都舒展到了極致,入水輕盈,出水利落。身體在水中呈現出完美的流線型,隨著海浪的起伏調整呼吸,每一次換氣都極有節奏。
如果說別人是在和大海搏鬥,那陳桂蘭就是在駕馭海浪。
這是陳建軍開小灶指導,也是這段時間每天天不亮就下海苦練的成果。
五十米的浮標轉眼即過。
前麵那幾個靠蠻力猛衝的媳婦,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動作變得沉重,甚至有人嗆了一口水,不得不停下來調整。
就在這時,陳桂蘭開始加速了。
她就像一台上了油的發動機,雖然馬力不如年輕人大,但勝在持久、穩定、高效。
劃水,抱水,推水!
那一雙看著並不強壯的手臂,在水下彷彿蘊含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像教科書。
“超過去了!超一個!又超一個!”林秀蓮激動地抓著輪椅的扶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孫芳拿著軍用水壺也激動的不行,“陳嬸子,太厲害了。”
陳桂蘭的身影在白色的浪花中若隱若現,她不僅追上了前麵的大部隊,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第一名逼近。
此時遊在第一的是那個漁家嫂子,迴頭一看,發現剛才還在後麵的老太太竟然追到了屁股後頭,頓時心裏一慌,動作亂了半拍。
也就是這半拍的功夫,陳桂蘭一個漂亮的劃臂,身形如梭,瞬間與她並駕齊驅!
岸上的氣氛徹底被點燃了。
“天哪!這老太太神了!”
“這姿勢,比咱們連長遊得都標準!”
“這身體素質,一般小夥子都比不過!”
“陳大娘加油!女英雄加油!”
原本隻是看熱鬧的群眾,此時此刻,竟然大半都倒向了陳桂蘭這邊。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甚至蓋過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蘇雲站在人群裏,看著海裏那個奮勇爭先的身影,聽著周圍震耳欲聾的呐喊,心髒劇烈地跳動著。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湧上心頭。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彷彿要用盡全身的力氣,衝破喉嚨裏的枷鎖。
“大娘——加——油!!加油!”
一開始喊加油還很磕巴,後麵就越來越順口。
陳桂蘭以一騎絕塵的速度獲得了遊泳比賽初賽第三組第一名。
隨著預賽成績的公佈,沙灘上的氣氛被推向了一個小**。
按照比賽規定,初賽的前三名分別獎勵豬肉三十斤、二十斤、十斤。這年頭,油水是頂頂金貴的東西,那一扇扇白花花、泛著油光的肥豬肉被後勤兵抬上來時,圍觀群眾的眼睛都綠了,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乖乖,三十斤肉!夠我家那幾個渾小子吃倆月了!早知道我也報名了。”
“別想了,就算你報名了也沒用,你又遊不動。咱們看看熱鬧就成。”
中場休息時間,陳桂蘭坐在馬紮上,林秀蓮正拿著毛巾給她擦頭發,陳建軍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幫她按摩右臂。
“媽,這力道行不?疼就吱聲。”陳建軍眉頭緊鎖,手指觸碰到老孃肩膀那塊僵硬的肌肉時,心裏一陣發緊。
“沒那麽嬌氣。”陳桂蘭閉目養神,腦子裏卻在過著剛才預賽時的動作要領。
這時,一道陰影投了下來。
陳桂蘭睜眼,隻見牛心蘭手裏捏著個軍用水壺,麵無表情地站在跟前。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李春花像個護崽的老母雞,騰地一下站起來,擋在陳桂蘭身前:“咋的?黑泥鰍,想賽前搞心理戰術啊?我告訴你,我桂蘭姐心理素質好著呢!”
牛心蘭沒搭理李春花,目光越過她,直直地落在陳桂蘭身上。
“剛才我家麗梅過來了。”牛心蘭聲音依舊沙啞,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勁兒收斂了不少。
陳桂蘭拍了拍李春花的手,示意她讓開,笑著問:“咋樣?小丫頭沒給你氣受吧?”
“恰恰相反。”牛心蘭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又不太習慣,“她說,不管今天我是輸是贏,那冰箱能不能搬迴家,她往後都會老老實實寫作業,不讓我操心。”
說到這,牛心蘭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陳桂蘭:“她說是你點撥了她。陳桂蘭,這事兒,多謝你。”
陳桂蘭心裏熨帖,擺擺手:“謝啥,孩子那是懂事了,知道心疼娘。”
“謝歸謝。”牛心蘭話鋒一轉,“比賽場上,我可不會讓你半分。這台冰箱,我勢在必得。”
“巧了。”陳桂蘭站起身,雖然比牛心蘭矮半個頭,但那股子氣勢卻像是一座山,穩得讓人心驚,“我也沒打算讓。早就聽說‘黑泥鰍’在海裏是一絕,今天我也想見識見識,我們兩個誰更勝一籌。”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碰撞,彷彿能濺出火星子。
“決賽場上見。”牛心蘭留下一句,轉身大步離去。
陳桂蘭緊了緊手上的泳鏡,目光望向遠處波濤洶湧的海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春花,一會兒記得給我加油。今天這冰箱,我還真就要定了!”
“決賽選手入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