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換了件幹淨些的碎花上衣，雖然洗得發白，但領口平整，頭發也用陳桂蘭給的那根皮筋紮得整整齊齊，瞧著比那日精神好了許多。
她懷裏的孩子怯生生地咬著手指頭，大眼睛骨碌碌地轉。
蘇雲似乎想過來，又看著這邊人多勢眾，有些邁不開腿，腳尖在沙地裏蹭來蹭去。
“蘇雲！這兒！”陳桂蘭沒顧忌周圍人的目光，抬起手，高高地揮了揮，“愣著幹啥，快過來！”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周圍幾個人都轉頭看過去。
蘇雲臉皮薄，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但看著陳桂蘭那笑盈盈的臉，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氣走了過來。
“大娘……我，我帶著孩子來給您加油了。”蘇雲聲音細若蚊蠅，走到跟前纔敢抬起頭。
“來了就好，我還怕你不來呢。”陳桂蘭一把拉過她的手，手心有點涼，全是汗。
蘇雲懷裏的孩子，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陳桂蘭，她還記得是這個奶奶衝出來，救了她和媽媽。
“奶奶好。”錢萍萍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哎呀，萍萍好，真乖。”陳桂蘭從兜裏摸出一個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小丫頭的嘴裏，笑著問她，”甜不甜？”
錢萍萍乖乖點頭，“甜！”
“來了來了！麻煩讓讓！”
比李春花先來的是她的大嗓門。
她臂彎裏挎著個柳條籃子，上麵嚴嚴實實蓋著塊藍碎花布，一屁股擠到陳桂蘭跟前，把籃子往沙地上一墩，臉上那是藏不住的得意勁兒，連褶子裏都透著喜慶。
“桂蘭姐，你瞅瞅這是啥！為了今兒這仗，我可是把壓箱底的寶貝都掏出來了。”
說著，一把掀開蓋布，裏麵全是各種她特意給啦啦隊準備的家夥。
李春花獻寶似的掏出一個橫幅，上麵用黃漆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桂蘭必勝，抱迴冰箱”。
“這還不算完。”李春花把橫幅往旁邊的周雲瓊懷裏一塞，又從籃底掏出一把小紅旗，最後還從籃子裏掏出一個擴音喇叭，和銅鑼。
“昨兒晚上我和高鳳忙活半宿，就連我家那口子的紅背心都讓我剪了做旗子了。可算是湊齊了今天這陣仗。”
陳桂蘭雖然覺得有些誇張，但還是很感激，豎起大拇指，“春花妹子，還得是你。”
“那是！氣勢這塊咱不能輸！”
李春花把那喇叭往胳膊底下一夾，站起身，叉著腰，對著身後那幾個還有些放不開的小媳婦喊道：
“都別愣著，來來來，操練起來！既然來了，那就是陳大姐的後援團，嗓門得亮堂，得讓水裏那幫人聽見咱們的動靜腿肚子轉筋！”
她手腳麻利地把旗子分發下去，連蘇雲手裏都被塞了兩麵，懷裏的萍萍也得了一個。
周雲瓊拿著那麵有點起球的土布紅旗，嫌棄地用兩個指頭捏著，嘴角抽了兩下。
最後看著李春花那虎視眈眈的眼神，無奈地歎口氣，認命地抓在手裏。
“聽我指揮啊！我看過電視裏那啦啦隊，都有節奏。”李春花把喇叭一舉，腳在滾燙的沙地上重重一跺，帶起一陣沙塵，“預備——起！”
“桂蘭桂蘭，海島最強！冰箱冰箱，抱迴大院！”
這一嗓子喊出來，調子也沒在一條線上，周圍一圈看熱鬧的腦袋齊刷刷轉了過來，那眼神跟看西洋鏡似的。
蘇雲臉紅得像塊紅布，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恨不得把頭埋進沙子裏。
周雲瓊也有些抹不開麵子，就把旗子舉在臉前頭擋著，嘴巴隻動不動聲。
李春花一聽這詞兒，眉頭立馬擰成了個大疙瘩。
她把手裏那兩麵小紅旗往腰間一插，大蒲扇般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揮，打斷了稀稀拉拉的喊聲。
“停停停！這喊的啥？軟綿綿的像沒吃飯，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在灘塗上撿爛泥螺呢！”
“再來！這迴要把那海浪聲蓋過去！這氣勢可?輸。”
被李春花這股子不管不顧的虎勁兒一激，大家夥也被帶偏了，什麽麵子不麵子的，豁出去了。
“桂蘭桂蘭，海島最強！！”
“冰箱冰箱，抱迴大院！”
這迴聲音齊整多了，甚至帶著股破罐子破摔的熱鬧勁兒。
連蘇雲都閉著眼跟著大聲喊了一句，喊完雖然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眼睛裏卻有了從未有過的亮光。
可這迴李春花還是緊皺眉頭，“這‘海島最強’聽著還沒有人家收音機裏那個賣耗子藥的廣告有氣勢，這詞兒不行，換一個。咱得整點帶響兒的，得押韻，得讓水裏那幫人聽了心裏發顫，讓桂蘭姐聽了身上長勁兒！”
周雲瓊小王媳婦他們也覺得不行，可一時半會兒也沒有其他的詞。
大家都沒有更好的想法，倒是一旁的林秀蓮開了口：“不如換成‘東風吹，戰鼓擂，桂蘭大姐怕過誰。”
李春花一拍大腿，“這個好，果然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秀蓮，後麵再來兩句。”
“讓我想想。”
其他人都安靜地等待，不打擾她。
林秀蓮想了片刻道：“比技術，拚耐力，咱們一定要爭氣！”
“不但要拿第一名，還要把青島冰箱扛迴去！”
這口號一出，大家夥嘴上跟著唸了幾遍，越念越順口，越念越有勁兒。
“就這個了，不愧是讀過書的人，這口號起的都不一樣。”
“就是，這口號一喊，全場沒有對手。哈哈哈哈哈……”
啦啦隊們嘻嘻哈哈哈，把馬紮往地上一放，就坐下來。
陳桂蘭看著這一群為她扯著嗓子、毫無形象喊口號的娘子軍，心裏頭那股熱乎氣直往嗓子眼撞，那是比拿了冠軍還燙人的滋味。
她把泳鏡往下拉了拉，遮住有些發酸的眼角，朗聲笑道：“成！衝著這陣仗，今天我要是不拿出十二分精神來比賽，都對不起大家這份心！”
李春花似乎這時才注意到陌生的蘇雲和她懷裏的錢萍萍。
“桂蘭姐，這位是？”
陳桂蘭把蘇雲拉到身前，對著這一圈圍坐著的軍嫂們介紹道：“這是二營錢指導員的家屬，叫蘇雲。剛上島不久，也是個實在人。今兒特意帶著孩子來給我加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