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大早，陳桂蘭在家打掃衛生，發現兒媳婦兒子的臥室書房邊沿，整整齊齊疊著一摞畫稿。
她拿起來一看，正是林秀蓮畫的《婆婆的海島隨軍記》新章節，筆跡都還新鮮著。
“這孩子，這麽重要的東西都能忘。”陳桂蘭搖搖頭。
她記得清清楚楚，昨天秀蓮一邊畫還一邊唸叨，說今天下班一定要把這些畫稿寄出去，《京市生活畫報》那邊催了好幾迴了。
陳桂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八點半。
秀蓮早上七點出的門，這會兒應該剛到學校不久。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關上臥室門，對正在院子裏洗衣服的孫芳說：“孫芳，你看一下孩子，我去趟學校。秀蓮把畫稿落家裏了，我給她送過去。”
孫芳從洗衣盆裏抬起頭：“嬸子，您騎車慢點。”
“知道。”陳桂蘭進屋換了件外套，把畫稿用牛皮紙仔細包好，放進布兜裏，就出了門。
五月的海島，太陽已經有些曬了。路兩旁的木棉花進入了尾聲，枝頭零零散散地幾朵，紅豔豔的，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陳桂蘭騎得不快，路過供銷社的時候，她還停了一下，買了半斤水果糖。
秀蓮說學校的孩子們嘴饞，總眼巴巴地看著她，她準備帶點糖去分一分。
學校離家屬院不遠，騎車十幾分鍾就到了，走路得半個多小時。
這海島小學是部隊和地方政府合辦的，就一棟兩層的紅磚樓，外加一個土操場。條件簡陋，但收拾得幹幹淨淨。操場上立著個木頭籃球架，油漆都掉光了，幾個高年級的男孩子在搶一個破了皮的籃球。
陳桂蘭把自行車停在門口的車棚裏，拎著布兜往教學樓走。
剛走到一樓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劉含香的大嗓門：“……所以說啊，李老師這人也太不靠譜了！自己摔了也就罷了，害得咱們學校連個畫畫老師都找不著！”
另一個女老師的聲音：“還好林老師迴來了，不然校長真要愁白了頭。”
陳桂蘭笑著推門進去：“劉老師，忙著呢？”
辦公室裏坐著三個老師，除了劉含香，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的男老師和一個年輕的女老師。
“哎喲，陳嬸子！您怎麽來了？”劉含香趕緊站起來，“快坐快坐！”
“不坐了，我找秀蓮。”陳桂蘭把布兜放在桌上，“她把畫稿落家裏了，我給她送過來。她在哪個教室上課呢？”
辦公室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劉含香愣了一下：“秀蓮？她……她今天沒來啊。”
“沒來？”陳桂蘭眉頭一皺，“怎麽可能？她早上七點就出門了，騎著自行車來的。”
“可是……”劉含香和其他兩個老師對視一眼，“我們真的沒看見她。早上第一節就是美術課，五年級一班的，孩子們在教室等了半天，還是我去通知改上自習的。”
陳桂蘭心裏咯噔一下。
“她是不是去別的教室了？或者……在圖書館？”
“沒有。”戴眼鏡的男老師推了推眼鏡，“圖書館今天閉館整理。整個教學樓我們都找遍了，確實沒看見林老師。我們還以為她今天遇到事了，所以沒來。”
年輕的女老師小聲說：“會不會是……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
陳桂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秀蓮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她既然答應了來上課，就一定會來。現在課沒上，人也不見，肯定是出什麽事了。
“我去教室看看。”陳桂蘭轉身就往樓上走，布兜都忘了拿。
劉含香連忙跟上：“陳嬸子，我陪您去！”
五年級一班在二樓最東頭。陳桂蘭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教室後門，透過玻璃窗往裏看。
教室裏坐了三十多個孩子，大的十一二歲，小的也有十歲了。這會兒沒老師，正亂哄哄的。有交頭接耳說話的，有偷偷傳紙條的，還有個調皮男生在學猴子叫，引得周圍一片鬨笑。
但陳桂蘭一眼就看見，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著個小姑娘，紮著兩個羊角辮，正安靜地在本子上畫畫。她畫得很認真，畫的是大海，海麵上有艘軍艦。
陳桂蘭記得這個孩子，秀蓮在家提過，叫小娟，是五年級那個“最有天賦”的學生。
秀蓮說，小娟家裏困難，父親在部隊犧牲了，母親改嫁走了，跟著爺爺奶奶過。但她特別愛畫畫，每次畫畫課都坐得筆直，眼睛亮晶晶的。
每天早上，秀蓮隻要有時間，都會繞到她家附近，假裝偶遇，送她到學校。
陳桂蘭推開門走進去。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孩子們都認得她——這是林老師的婆婆，那個很厲害的陳奶奶。
小娟抬起頭，看見陳桂蘭，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下去。
“陳奶奶。”她小聲叫了一聲。
“小娟，”陳桂蘭走過去，彎下腰，“你今天早上，有沒有看到林老師啊？”
小娟搖搖頭，眼裏有明顯的失望：“沒有。平常林老師都會路過，今天我等了好久，快要遲到了，我才走的。”
“她有沒有托人帶話？或者……昨天放學的時候有跟你們說過什麽嗎？”
“沒有。”小娟又搖頭，“林老師昨天就說過，今天教我們畫椰子樹，說椰子樹是海島的脊梁。”
陳桂蘭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對劉含香說：“劉老師，麻煩你照看一下孩子們，我去找找秀蓮。”
“陳嬸子，您去哪兒找？要不我陪您？”劉含香擔憂地問。
“不用，你看著學校。”陳桂蘭聲音冷靜，但手心裏已經冒了汗，“要是秀蓮來了，讓她在家等我。”
她快步下樓，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從家屬院到學校，隻有一條主路，兩邊是椰林和菜地。秀蓮騎自行車，正常情況下十五分鍾就能到。
如果路上沒出事，那她應該到學校了。
如果到學校了，人卻不見了……
陳桂蘭走到車棚，沒看到秀蓮的自行車，說明秀蓮應該是在來學校的路上失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