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陳桂蘭教會林秀蓮遊泳後，就想去剛才抓龍蝦地方遊泳。
既然有一隻，保不齊就有一窩。
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不論是清蒸還是蒜蓉，那肉緊實彈牙，給安平安樂補身子最好，是碼頭漁市花大價錢也不一定買得到的好貨。
這樣想著，她把那個剛才還當寶貝的黑輪胎往林秀蓮懷裏一推。
“媽，您這是？”林秀蓮抱著泡沫板，又被迫接了個大輪胎，一臉茫然。
“這玩意兒礙事。”陳桂蘭活動了一下肩膀，那股子幹農活練出來的腱子肉在陽光下繃得緊緊的，“剛才你也看見了，帶著這輪胎根本潛不下去。我尋思著，那底下說不定還有貨。”
正在那邊給李春花糾正“屁股太高”毛病的陳建軍，一聽這話，眉頭立馬皺成了“川”字。
“媽，您別胡鬧。剛才那是運氣好，那是淺水區。再往那邊去水深，沒那輪胎，萬一……”
陳桂蘭截住兒子的話頭，“我不去深水區，就在剛才抓龍蝦的地方遊一遊。”
“那您也不能一個人去。”陳建軍指了指那塊標出來的安全線，“就在這圈裏頭，我不吹哨子不準出來。還有，要是覺得氣不夠，立馬站起來，這水也就齊您脖子。”
“好，媽不會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你就放心吧。”陳桂蘭答應。
沒了輪胎的束縛，陳桂蘭覺得身子一沉，海水那種壓迫感瞬間包了上來。她深吸一口氣，想起剛才那種感覺——就像是去地窖裏掏紅薯，猛地一頭紮下去。
“撲通”一聲。
水麵上泛起個大水花，兩條腿在水麵上晃悠了兩下，緊接著就不見了。
周圍的軍嫂們也不練了，一個個伸長脖子在那兒看。李春花剛才被水嗆得嗓子眼發鹹，這會兒也顧不上難受，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哎，你們說，桂蘭姐這次能摸上來個啥？大海蟹？”
“我看懸。”旁邊的高鳳搖搖頭，“哪有那麽多便宜占，剛才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水底下，陳桂蘭的感覺並不好受。
海水不像河水那麽透亮，底下渾濁得很，沙子隨著水流亂轉，眼睛睜開也就是模模糊糊的一片黃綠。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是鑽進了幾百隻蒼蠅。
她閉著眼，全憑手感在底下摸索。
剛才那隻大龍蝦是在石頭縫邊上被逮住的。陳桂蘭順著那塊大石頭的根部摸過去。
全是沙子，偶爾摸到兩塊小貝殼，稍微一用力就碎了。
氣有點不夠用了，肺裏像是燒著一把火。陳桂蘭想著要不上去換口氣再下來，手底下卻突然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不像是石頭。
石頭表麵粗拉拉的，或者是長滿了那種滑膩膩的青苔。
但這東西，手感圓潤，細膩，涼浸浸的。
有一半埋在沙子裏。
陳桂蘭心裏一動。難道是個大蛤蜊？這麽大個頭的，肉肯定肥！
她來了精神，兩隻手並用，在那硬東西周圍使勁刨沙子。
那東西卡得有點死，像是長在泥裏一樣。
陳桂蘭憋著最後一口氣，手指頭扣住那東西的邊沿，猛地往上一拔。
“啵”的一聲悶響，那感覺順著手臂傳過來。
出來了！
陳桂蘭腳下用力一蹬沙地，整個人像個大胖魚雷一樣衝出水麵。
“嘩啦！”
她大口喘著粗氣，貪婪地呼吸著帶著鹹腥味的空氣。頭發亂七八糟地貼在臉上，樣子有些狼狽，但手裏死死攥著那個剛出土的“寶貝”。
“出來了出來了！快看！”李春花眼尖，第一個喊起來。
大家都圍了過來，林秀蓮也劃著水湊近了些，一臉期待。
等看清陳桂蘭手裏的東西，大家夥兒的表情都有點僵。
不是龍蝦，不是螃蟹，也不是大蛤蜊。
是個沾滿了泥沙和海藻的……碗？
“嗨！”李春花一拍大腿，失望之情溢於言表，“我說桂蘭姐，你費這麽大勁兒，就撈上來個破碗啊？這還得迴家刷，多費勁。”
陳桂蘭也在意，剛才還以為是大海螺呢，結果是個死物，心裏雖然也有點落差，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這碗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剛纔在水下摸著的那種細膩感，絕對不是家屬院食堂裏那種粗瓷大碗能比的。
她把那碗在海水裏涮了涮，用大拇指肚狠狠搓掉上麵那一層厚厚的泥垢和寄生物。
隨著泥沙被海水衝走，那一抹溫潤的顏色慢慢露了出來。
不是純白，也不是那種土氣的灰，而是一種淡淡的藍綠色，像是雨過天晴後的天空。碗口邊沿稍微有點殘缺，崩了個小口子，但這並不影響整體的美感。
有點像後世短視訊放的那個什麽“天青色等煙雨”的天青色。
最絕的是碗底，隱隱約約還能看見刻著兩條魚，首尾相接，活靈活現的。
“喲，這碗顏色還怪好看的。”高鳳是個識貨的廚子，平時對盤子碗特別講究，一眼就看出不對勁，“這釉水，亮堂得很，不像咱們平時用的。”
林秀蓮剛才還隻是好奇，這會兒眼睛都直了。
她雖然落魄了，但以前那是正兒八經的大戶人家小姐。家裏以前沒被抄的時候，這種老物件她是見過的。
她劃著泡沫板，湊到陳桂蘭跟前，聲音有點發顫：“媽，能不能給我看看？”
陳桂蘭隨手遞過去，“你要是喜歡這碗，媽就拿迴去。”
林秀蓮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碗，指腹輕輕摩挲著碗壁。
那種觸感，溫潤如玉，對著陽光一看，那青釉裏頭好像還有細碎的氣泡。
“這是……影青瓷。”林秀蓮喃喃自語，聲音極小，隻有陳桂蘭聽見了。
“啥影？啥瓷？”陳桂蘭沒聽懂。
林秀蓮抬起頭，那雙杏眼裏閃爍著剛才抓龍蝦時都沒有的光彩，那是知識分子遇到真東西時的激動，但她很快又把那股激動壓了下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媽，這碗有些年頭了。”林秀蓮壓低聲音，“以前我外公書房裏有個類似的，說是宋朝的東西。這一種刻花的叫刻花碗，是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