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桌子底下的腳輕輕踢了閨女一下,示意她閉嘴。
趙誌平這下徹底失望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住臉上的鄙夷。
原來是個窮得叮當響的破落戶。
還好海珠的養父母是港城的大商人,家底深厚。
不過轉念一想,窮也有窮的好處。
沒見過世麵,好拿捏。
隻要把海珠弄到手,以後這工資還不都得交給他管?
想到這兒,趙誌平又換上了一副語重心長的表情。
“阿姨,那您這一家子確實不容易。不過您放心,海珠是個能幹的,我也有一把子力氣。等以後我和海珠結了婚,肯定好好孝順您。我媽也說了,隻要人勤快,這日子總能過好。”
話鋒一轉,圖窮匕見。
“阿姨,我跟海珠也認識有一段時間了,您看什麽時間您方便,雙方父母見一麵?”
“見麵?那是好事啊。”
陳桂蘭放下筷子,那雙曆經風霜的手在藍布褂子上抹了兩把,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正好我也想去認認門。你也知道,我家老頭子走得早,建軍雖然是個團長,但他忙著保家衛國,海珠的婚事,最後還得我這個當媽的拍板。”
趙誌平一聽這話,眼鏡片後的三角眼迅速閃過一道精光。
既然是老太太拍板,那就好辦多了。
隻要哄好了這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老太太,那程海珠這塊肥肉還不就穩穩當當地落進自家碗裏?
“阿姨說得是,長兄如父,老母如佛,這事兒肯定得您做主。”
說完他突然捂著肚子,表情略帶歉意:“你們先吃,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去趟廁所就迴來。”
程海珠不疑有他,點了點頭:“快去吧。”
陳桂蘭看著趙誌平,感覺不太對。
這小子不會是想使壞吧。
陳桂蘭坐不住,起身道:“海珠,你在這裏等著,媽也去上個廁所。”
說著就追了上去。
趙誌平沒注意到後麵的尾巴,嘴上說著去廁所,腳下卻一拐,溜達到了後廚門口。
一股熱浪混著油煙味撲麵而來。
趙誌平皺著眉,探頭探腦地朝裏望,叫住一個端著空盤子的小工,“同誌,麻煩問一下,你們大師傅在哪?”
小工往裏一指,一個正在顛勺的胖師傅。
趙誌平連忙湊過去,從兜裏掏出根煙遞上,姿態放得很低:“師傅,您辛苦。跟您打聽個事兒。”
胖師傅瞥了他一眼,沒接煙,繼續炒著鍋裏的菜,“說。”
趙誌平也不尷尬,陪著笑臉指了指大堂的方向:“那桌,窗戶邊上,看見那位穿藍褂子的老太太了嗎?那是我一鄉下窮親戚,頭一迴到羊城。”
他壓低聲音,一副說自家醜事的為難模樣:“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我想著招待她吃頓好的。誰知道老太太沒見過世麵,把我當冤大頭整,點菜專挑金貴的點,剛才服務員報的那些,都是她點的。”
“我也不好當麵駁了她的麵子,畢竟是長輩。但我就是個臨時工,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哪禁得住這麽造。”
趙誌平歎了口氣,“師傅,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剛才點的菜,燒鵝和那花膠雞,我出一半的價錢,你們呢也隻出一半的份量。”
胖師傅手裏的炒勺一頓,拿眼斜了趙誌平一下,那眼神裏明晃晃寫著“又來一個”。
他見多了這種人,請客要麵子,付錢嫌貴,背地裏搞小動作。
“國營飯店又不是我開的,我做不了主,要上隻能上一份,沒有半份的道理。”胖師傅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拒絕了他的要求,沒再多說一個字,繼續顛勺。
趙誌平好說歹說。
潘師傅把勺子一撂,怒目看著他,“你是不是來砸場子的,上半份菜裝成一份,你這是想砸我的招牌嗎?愛吃就吃,不吃給我滾蛋。”
陳桂蘭見趙誌平要轉身,趕緊在他之前迴到了座位。
趙誌平從廚房出來後,特意去了廁所,洗了個手,偽裝成剛上完廁所的樣子,整了整衣領,又換上那副斯文的麵孔,施施然走迴了桌子。
“怎麽去了這麽久?”程海珠隨口問了一句。
“人多,排隊呢。”趙誌平笑著坐下。
服務員這時候端著托盤過來了。
“燒鵝、花膠燉雞、白切雞……糯米排骨、幹炒牛河、上湯豆苗一份,你們的菜齊了!”
剛開始趙誌平的臉色還很好,聽到後麵糯米排骨、幹炒牛河後,臉色直接變了。
“服務員,你們是不是上錯了,我們沒有點糯米排骨和幹炒牛河。”
服務員不確定地翻開選單看了一眼,“是你們點的沒錯啊?”
趙誌平正要借機發揮,好敲詐一筆,最好國營飯店為了賠罪,這一桌不要錢。
結果剛要開口就聽到陳桂蘭道:“哎喲,誌平啊,剛才你去廁所的時候,我想著難得來一次國營飯店,多買點,一會兒吃不完打包,就多點了幾個菜。”
“是不是點多了,不然這頓就當我請你吃。”
趙誌平很想點頭的,但想著這次的目的,還是咬著牙搖頭,“阿姨客氣了,是我考慮的不周到,這頓飯說好了我請客,就我請客,您和海珠就安心吃飯,我這就去把賬結了。”
說完生怕自己後悔,趙誌平快步走到了櫃台前,把賬結了。
迴到桌子前,趙誌平看著那一桌子硬菜,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心裏卻在滴血。
這哪是吃飯啊,這分明是在吃他的肉!
這一頓下來,少說也得去半個月工資。
他偷偷瞄了一眼陳桂蘭,心裏暗罵:這老太太看著土裏土氣,點菜倒是專挑貴的點,也不怕撐死。
等他把程海珠娶到手,一定要讓她和這老太婆斷絕關係。
要是這老太婆再不識趣,弄點老鼠藥毒死她。
趙誌平肉疼,但他麵上還得繃著,不僅不能表現出心疼,還得裝出一副大方得體的樣子。
用公筷夾起一塊最肥美的鵝腿,沒往自己碗裏放,也沒給程海珠,而是恭恭敬敬地放到了陳桂蘭碗裏。
“阿姨,您嚐嚐這燒鵝。這是他們店裏的招牌,外脆裏嫩,最是補身子。”
陳桂蘭看著碗裏那隻鵝腿,也沒推辭,夾起來就咬了一大口。
滿嘴流油。
“嗯,不錯,確實比咱海島上的鹹魚強。小趙啊,你也吃,別光顧著照顧我。”
“我不餓,平時在廠裏食堂油水足,阿姨您難得來,多吃點。”
趙誌平推了推眼鏡,轉頭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程海珠碗裏,聲音溫和得能掐出水來。
“海珠,你最近瘦了,多吃點肉補補。這排骨軟爛,不用費勁嚼。”
程海珠看著碗裏的排骨,心裏有些感動。
以前吃飯,趙誌平也總是這樣,先把好的夾給她。
她剛要動筷子,趙誌平又拿過她的湯碗,盛了一碗花膠雞湯,細心地撇去上麵的浮油,還要拿勺子攪兩下散熱。
“小心燙,晾一會兒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