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被這陣仗弄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你們的心意我都領了,都別在那杵著了,擋著過道別人都不好走路。”
胖老闆見陳桂蘭死活不收東西,急得抓耳撓腮。
他這人做生意講究個恩怨分明,救命之恩哪能幾句話就打發了。
“大媽,您這是要去哪啊?”胖老闆靈機一動,換了個問法。
“迴老家過年,在平陽縣下車。”
“平陽縣?”胖老闆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巧了!我也要在平陽那個大站轉車去隔壁省!大媽,您到了站千萬別急著走,我有車來接,順道就把您送迴去!”
陳桂蘭剛想拒絕,但一想到這年頭春運擠得能把人擠成相片,要是去擠長途汽車,帶著兩個奶娃娃和這麽多行李,確實是遭罪。
看了看兩個熟睡的孫子,點了點頭:“那行,那就麻煩你了。”
胖老闆高興得跟撿了金元寶似的:“不麻煩不麻煩!能送恩人那是我的福氣!咱們這就說定了啊!”
走之前,他丟下網兜就跑,靈活的不像個兩百多斤的胖子,根本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
乘警怕打擾他們休息,又寒暄了幾句,離開了。
那個小乘警劉曉走之前,還偷偷塞給陳桂蘭一張紙條,說是他在省城的聯係方式,以後要是該注意要收徒,他第一個報名。
看著這滿屋子的禮品,林秀蓮有點發愁:“媽,這麽多東西咱們怎麽拿啊?”
陳桂蘭看著那幾隻燒雞和罐頭,大手一揮:“這幾天在車上就把這幾隻雞給消滅了!咱們也改善改善夥食。”
接下來的旅程就順風順水多了。
因為有了乘警長的特意關照,列車員那是一天三遍地往這包廂跑,送熱水、送報紙,飯點還專門問需不需要去餐車打飯。
那個胖老闆更是沒事就跑過來溜達一圈,要麽送把瓜子,要麽送幾個橘子,要不是陳建軍攔著,他恨不得搬個鋪蓋卷睡在這包廂門口當保鏢。
兩天後,火車終於晃晃悠悠地進了平陽站。
這平陽站是個交通樞紐,人流量比羊城還要恐怖。車還沒停穩,窗外就能看見黑壓壓的一片人頭,跟煮餃子似的。
“收拾東西,準備下車!”陳建軍一聲令下。
一家人利索地打包行李。陳建軍把那兩個最大的麻袋扛在肩上,背上還背著個大包,看著就像個移動的小山。
林秀蓮抱著安平,程海珠抱著安樂,陳桂蘭提著那個裝滿吃食的網兜。
剛出車廂門,胖老闆就氣喘籲籲地擠了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幫忙拎包的小夥子。
“大媽!這邊走!我都安排好了!”
胖老闆這會兒穿著個貂皮領子的大衣,手裏拿著個大哥大,看著派頭十足。
有他在前麵開路,再加上乘警長特批走的貴賓通道,陳桂蘭一家子根本沒遭罪,直接避開了那一波恐怖的人流,順順當當地出了站。
到了站前廣場,兩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轎車正停在那,周圍不少人都投來羨慕的目光。
這年頭能開上桑塔納,那絕對是大老闆。
“大媽,上車!”胖老闆殷勤地拉開車門。
陳桂蘭也沒客氣,帶著一家老小坐了進去。
車裏開了暖氣,真皮座椅軟乎乎的,比火車硬座舒服多了。
胖老闆坐在副駕駛,迴頭樂嗬嗬地說:“大媽,您家住哪?我讓司機直接開到村口!”
“小王莊。”陳桂蘭報了個地名。
“好嘞!那個……老張,去小王莊!”
車子發動,穩穩地駛離了喧囂的火車站。
一路上,胖老闆那張嘴就沒停過,把陳桂蘭誇得是天上有地下無。
“大媽,您這身手要是去拍電影,那個演《少林寺》李連傑都得靠邊站!”
“您兒子這身板也是沒得挑,一看就是練家子!以後要是不想在部隊幹了,來跟我幹,我給開高工資!”
陳建軍在後座聽得直皺眉,但也沒好意思駁人家的麵子。
大約開了兩個小時,車子拐進了一條顛簸的土路。
這時候的農村路況不好,坑坑窪窪的。但這桑塔納減震不錯,倒也沒覺得太難受。
終於,那個熟悉的村口出現在視線裏。
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村口的石碾子也沒變。幾個流著鼻涕的小孩正在村口玩泥巴,看見這鐵殼子汽車開過來,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追在後麵跑。
“就停這吧。”陳桂蘭拍了拍前座的靠背。
車子穩穩停在村口的大槐樹下。
陳建軍先把行李卸下來。胖老闆也下了車,還要幫著搬東西。
這時候,村裏幾個閑得沒事幹的老孃們正聚在樹底下嗑瓜子嘮嗑,一看這架勢,全都圍了上來。
“哎喲,這是誰家來大官了?坐小汽車迴來的!”
“看著眼熟啊……哎,那不是陳桂蘭嗎?”
“哎呀!真是桂蘭嫂子!”
“傳下去,桂蘭嫂子從海島迴來了。”
那個率先喊出聲的老太太,把手裏的瓜子往兜裏一揣,拍著大腿就迎了上來。
這是村東頭的劉嬸,住在離陳桂蘭家不遠的地方。
隨著她這一嗓子,樹底下那一群人都炸了窩。
原本還在觀望的,這會兒全看清了。
車門開啟,陳桂蘭先下了車。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新衣裳。
深藍色的呢子大衣,裏麵是一件暗紅色的高領毛衣,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小皮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挽了個髻,看著精神極了。
這哪裏還是那個穿著打補丁舊棉襖、在土裏刨食的鄉下老太太?
這分明就是城裏退休的老幹部!
“我的個乖乖,桂蘭啊,你這去了趟海島,咋變得我都快不敢認了!”劉嬸拉著陳桂蘭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裏全是羨慕。
陳桂蘭笑著拍了拍劉嬸的手背:“咋不認得了?換身皮我不還是那個陳桂蘭嘛。”
這時候,陳建軍也繞過來,把後備箱開啟提行李。
那一身筆挺的便裝,加上那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往那兒一站,跟座塔似的。
“建軍也是大出息了!這精氣神,看著就帶勁!”旁邊的二大爺吧嗒了一口旱煙,豎起了大拇指。
胖老闆這時候也湊趣,樂嗬嗬地插話:“那是,陳兄弟可是這個!”他比畫了一個大拇指,“那是國家的棟梁!”
村民們雖然不認識這個胖老闆,但看人家開小轎車,穿大皮衣,肯定是個大人物,連帶著看陳桂蘭一家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大家都別光站著看啊。”陳桂蘭轉過身,從那個還在車上的大網兜裏抓出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糖果。
這是她在海島特意買的椰子糖,還有榴蓮糖,都是這個年代北方農村見都沒見過的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