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辦認親宴,那就不能摳搜。這不僅是破除謠言,也是正兒八經的認親。
天還沒亮,陳桂蘭就挎著籃子先去了供銷社買豬肉,又去了碼頭。
這會兒漁船剛靠岸,最好的貨都在這兒。
“喲,陳大娘,今兒這麽早?”賣魚的攤主跟她熟,見她來,立馬招呼,“剛上來的石斑,活蹦亂跳的,給您留著?”
“留著!那兩條最大的都要了!”陳桂蘭也不含糊,眼光毒辣地掃過那幾筐魚蝦,“那幾隻和樂蟹和兩隻龍蝦也給我裝上,還有那幾條馬鮫魚和蝦,都要大個的。”
攤主愣了一下:“大娘,您這是要辦酒席啊?這麽大排場?”
“家裏有喜事,認幹親!”陳桂蘭笑眯眯地掏錢,聲音洪亮,周圍買菜的軍嫂都聽得一清二楚,“部隊醫院的何醫生,那可是省城來的大專家,看得起我們家秀蓮,要給肚子裏的娃當幹媽。這可是天大的福分,不得好好熱鬧熱鬧?”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就是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何醫生認幹親?不是說……”
“噓!我就說那謠言不靠譜吧!誰家搞破鞋還大張旗鼓認幹親的?那不是腦子有病嗎?”
“就是,人家這是正經交情!看來咱們都讓人給耍了!”
陳桂蘭沒理會那些議論,提著沉甸甸的籃子,昂首挺胸地往迴走。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先把風聲放出去,讓那些嚼舌根的自己先琢磨琢磨。
迴到家,陳桂蘭把東西往廚房一放,就開始指揮陳建軍幹活。
“你把院子裏的桌椅都擺好,等天亮了去鄰居家借幾把凳子。再去服務社買兩瓶好酒,順便記得給海珠那邊打個電話,告訴她這個好訊息。”
陳建軍今天休假,一身軍裝穿得筆挺,聽到老孃的吩咐,嘿嘿一笑:“得嘞!老孃,我辦事,你放心!”
林秀蓮在旁邊幫忙剝蒜頭、擇菜。
“媽,選單定了嗎?”林秀蓮問。
“定了。”陳桂蘭一邊利落地殺魚,一邊報菜名,“清蒸石斑魚,寓意年年有餘;白灼大明蝦,紅紅火火;蒸蒜蓉龍蝦,蒸蒸日上;再來個紅燒肉,小雞兒燉蘑菇,咱們東北的硬菜,壓桌!還有何醫生愛吃的湯,時間還早,你幫媽看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
每一道菜,都是陳桂蘭精心琢磨過的。
而在家屬院的另一頭,張前進家。
張前進坐在沙發上抽煙,眉頭緊鎖。他本來以為這謠言一出,陳建軍肯定要避嫌,哪怕是假的,為了升職考察也得低調一陣子。
隻要陳建軍一亂,他就有機會。
可這陳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認幹親……”張前進吐出一口煙圈,冷笑一聲,“這招倒是高明。把私情變成親情,這髒水就潑不進去了。”
“那咱們怎麽辦?還去嗎?”齊紅蘭不甘心地問。
“去!為什麽不去?”張前進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裏,“我倒要看看,這出戲他們怎麽唱!要是席麵上那姓何的露出什麽馬腳,或者陳建軍跟她有點什麽不對勁,當著全院人的麵,我看他怎麽收場!”
天剛矇矇亮,陳桂蘭就忙活開了,腰間係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在大鍋前忙活。
灶膛裏的火舌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大鐵鍋裏正熬著高湯,棒骨敲斷了露著骨髓,加了幹貝和老母雞,那是為了最後那道海鮮麵疙瘩做底的。
陳桂蘭今天運氣好,買到了一塊板油,先拿出來熬豬油。
那塊板油實在漂亮,厚實,白得像玉,一看就是從壯實的大肥豬身上割下來的。
陳桂蘭手起刀落,將板油切成大拇指甲蓋大小的方塊。這切油也是個技術活,大了煉不透,小了容易焦。
“媽,這油真好。”陳建軍剛劈完柴,腦門上掛著汗珠,湊過來往鍋裏瞅。
“今天老天保佑,去的時候正正好,為了這塊板油,我差點和老張婆娘幹架,才搶到這塊兒。”陳桂蘭嘴角卻掛著笑,說起來那真是跌宕起伏。
老張媳婦仗著自家丈夫是切豬肉的,每次有什麽好東西都先往自家摟,這次趕巧被陳桂蘭給抓了現場。
以前就算了,今天自家有大喜事,這板油她必須得爭一爭,費了好大的力氣,外加用拳頭講了講道理,對方纔答應讓給自己。
林秀蓮和陳建軍聽她說,腦海裏直接冒出一個戰力彪悍的老太太和人搶板油的場景。
林秀蓮覺得好玩,隨手從桌子上抽出畫本,開始寫寫畫畫。
沒多久,一個靈活矍鑠的老太太搶到豬肉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畫麵躍然紙上。
“建軍你看,畫的怎麽樣?”
陳建軍一瞧就樂上了,“像,太像了。我雖然沒看到老孃搶板油,但我看過老孃以前和人搶山貨,可以說一模一樣。”
“我瞅瞅!”陳桂蘭拿著菜刀,探頭一看,“哎,我兒媳婦這手真巧,這畫的像真的一樣,跟拍照片一樣。”
林秀蓮被誇,火光趁著她圓潤的臉蛋紅豔豔,“像,我就放心了。”
陳建軍翻看畫冊,發現這裏麵畫了好多自家人的畫像,簡直可以湊成一本海島生活圖景,尤其是自家老孃就是那個女主角。
他腦子裏靈光一現,“媳婦兒,你畫得這樣,為什麽不試試給報社投稿。我今天還看到京市有報紙,在收各種插畫。你這些畫完全不輸給那些過稿的。”
陳建軍這話一出,林秀蓮手裏的筆頓住了,臉上剛升起的那點紅暈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侷促。
“報社?”她合上畫本,指尖在那個畫著陳桂蘭背影的頁麵上摩挲了一下,“我這就是瞎畫著解悶的,哪能上報紙。人家報紙上登的都是大畫家的作品,是有教育意義的,我這畫的都是家長裏短,誰愛看啊。”
她雖然讀過書,也是大家閨秀出身,但這幾年家裏遭逢變故,那股子傲氣早被生活磨平了不少。
雖說現在日子好了,可骨子裏還是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生怕給家裏丟人。
“咋沒人看?家長裏短纔是生活,老百姓就愛看這個。”陳桂蘭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發出“篤”的一聲脆響,嚇了兩人一跳。
她在圍裙上抹了兩把,把手擦幹淨,大步流星走過來,伸手拿過林秀蓮懷裏的畫本,小心翼翼翻開畫冊,一頁頁看著。
畫上有她剛來海島時,背著大包小裹跟逃難似的狼狽樣;有她第一次趕海,被螃蟹夾了手,疼得呲牙咧嘴的窘態;還有她端著做好的紅燒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的得意勁兒。
每一筆都透著溫情,每一幅都鮮活得像是下一秒就能動起來。
陳桂蘭看著看著,眼眶就有點熱。
她沒想到,自己平日裏那些個粗魯樣子,在兒媳婦筆下竟然這麽可愛,這麽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