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連著播了三遍,院子裏頓時響起一陣騷動。
“台風要來了?”林秀蓮的臉上露出擔憂。
陳桂蘭倒是鎮定:“來了就來了,正好。咱們的糖水攤先停幾天,等台風過了,找到水果貨源了,咱們再開張。”
話雖如此,她心裏卻惦記著另一件事。
吃完飯,陳建軍被叫過去開會了,家裏隻有陳桂蘭三人。
她看著外麵還沒起風,披了件衣服就想出門。
“媽,您去哪?”林秀蓮問道。
“今晚風這麽大,我去海邊看看那些鴨子,給它們加固一下鴨棚。”
那兩百多隻海鴨,可是家裏以後鴨蛋鴨肉的來源,可不能出事。
林秀蓮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要不還是等建軍把木板拉迴來了,再過去吧。”
陳桂蘭擺擺手,“不等了,等木板迴來再做,今晚我去簡單弄一下。不用擔心。”
程海珠:“嫂子,我和媽一起去。有我看著。“
林秀蓮見程海珠也去,心裏放心了不少,”那你們慢點!”
出了門,路上正巧碰到了同樣不放心的李春花和高鳳。
“陳大姐,你們也去看鴨子啊?”
“是啊,台風要來,不看看不放心。”
四人結伴往灘塗走去。
鴨棚建在地勢稍高的地方,陳桂蘭檢查了一下,還算牢固。
“自從上次李強他們被抓了,咱們總這麽輪流看著也不是個事。”高鳳看著那些越長越肥的鴨子,有點發愁,“這東西肥了,不止人惦記,黃鼠狼、野貓也都盯著呢。”
陳桂蘭深以為然,她問李春花:“春花,你家就是島上的,認不認識什麽靠譜的人?咱們雇一個人,專門幫忙看著這些鴨子,工錢從咱們賣鴨蛋的錢裏出。”
李春花想了想:“人倒是有,我迴去幫您問問,得找個手腳幹淨、人又勤快的。”
四人正說著話,陳桂蘭眼尖,忽然看到不遠處後山的小路上,一個女人正探頭探腦地往下走。
那身形,瞧著有些臉生,倒是一旁的李春花咦了一聲。。
“那不是……潘小梅家的兒媳婦嗎?”李春花壓低了聲音。
天色昏暗,那女人走得很快,手裏好像還提著什麽東西,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就在她們都以為看花了眼的時候,沒過幾分鍾,同一個地方,又有一個陌生的男人走了下來。
那男人東張西望,確定四下無人後,也匆匆忙忙地順著另一條小路離開了。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陳桂蘭看著那兩人消失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這深更半夜,台風欲來,一男一女先後從後山下來,躲躲藏藏的,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不過這是別人家的事,四人隻是看了一眼,並沒有多說什麽,繼續給鴨棚加固。
得虧有程海珠這個高手在,鴨棚的加固順利了許多。
可這次的海風比往常的風大很多,裹挾著濕氣,呼呼地往人領口裏灌,吹得陳桂蘭那頂草帽都差點飛出去。
她一手按著帽子,一手拽著鴨棚的立柱,使勁晃了晃。
嘩啦啦。
即便剛剛加固過,那棚頂的油氈布還是被吹得獵獵作響,整個架子都在這種級別的風力下發出讓人牙酸的吱呀聲。
這台風還沒來就這樣,真等台風眼逼近了,這棚子怕是得連根拔起,給吹到海裏去喂魚。
“不行。”陳桂蘭當機立斷,衝著旁邊的李春花喊道,風聲大,她嗓門也提得高,“春花,這棚子頂不住!這風頭不對,比我想的還要兇。”
李春花也試了試另一邊的柱子,臉色凝重地點頭:“確實玄乎。往年這時候風沒這麽硬。那咋整?這兩百多隻鴨子呢,總不能讓它們在這兒聽天由命。”
“今天太晚了,先將就一晚。明天一早,趁著風雨還沒徹底下來,把鴨子全趕迴去。”
陳桂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眼神定定的,“咱們兩家分一分,把鴨子養在家裏避一避。”
李春花稍微琢磨了一下自家的地界,“成!我家那柴房前陣子剛翻修過,壘得厚實,地方也大,能塞個一百多隻沒問題。剩下的桂蘭姐你帶迴去。”
旁邊高鳳和程海珠也沒意見。
幾人又檢查了一遍今天的加固情況,確信能挺過今晚,這才轉身往迴走。
迴了家屬院,路口分別時,程海珠看了眼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眼還在響著廣播的大喇叭,有點猶豫:“媽,今晚這風挺大的,咱明天的糖水攤還出嗎?”
陳桂蘭把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台風馬上就要來了,大家都要忙著準備,還是不賣了,錢是賺不完的,保命要緊。”
迴到家,屋裏亮著燈,暖黃的光暈透出窗戶,把外麵的風聲都隔絕了不少。
一進屋,就見林秀蓮正坐在飯桌前,手裏拿著鋼筆,麵前攤著個本子,寫寫畫畫的十分認真。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溫婉地笑了笑:“媽,海珠,你們迴來了。快來喝口熱水驅驅寒。”
陳桂蘭湊過去一瞧,本子上列著一排排清秀的小字。
“蠟燭三包、煤油一瓶、火柴五盒、封窗木條、儲水缸……”
“秀蓮想得周到。”陳桂蘭讚許地點點頭,“這煤油和火柴是關鍵,一旦停電,全指著這個。尤其是火柴,得用塑料袋包嚴實了,受潮了劃不著可就要命。”
林秀蓮把這幾條重點圈了起來,“我想著明天一早再去供銷社看看,要是能買到幹糧餅幹之類的,也備上一點。”
“吃的這塊你不用操心。”陳桂蘭解下圍裙,給自己倒了杯水,“家裏鹹菜壇子我都塞得滿滿的,前陣子曬的鹹魚幹、蝦幹,足夠咱們一家子吃上半個月。就是可惜了我那菜園子。”
說到這,陳桂蘭歎了口氣,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那一地綠油油的小白菜、生菜,這迴怕是保不住了。沒想到這台風來得這麽急,根本來不及收。”
程海珠在旁邊剝了個橘子遞過去:“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大不了台風過了咱們重新種。”
“我也不是心疼那種子錢。”陳桂蘭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嘴裏,“我是心疼那是咱們一家子的口糧。不過好在我留了後手,地瓜和土豆都還在土裏埋著,這玩意兒皮實,風吹不跑,也就是爛點葉子,等水退了還能接著長。”
林秀蓮看著婆婆和小姑子在燈下說著話,心裏湧上一股暖流。
她拿起筆,沒再寫清單,而是抽出墊在下麵的畫冊,翻開在紙的空白處快速勾勒起來。
幾筆線條下去,陳桂蘭拿著橘子唸叨的神態,程海珠歪頭剝皮的動作,躍然紙上。雖然隻是簡單的速寫,卻透著一股子歲月靜好的味道。
不知不覺間,這幅畫冊已經畫了十幾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