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幹的是什麽事?”曹兵終於抬起了眼。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沒有周大腳期盼的維護,隻有一片死寂的灰燼。
“我……我幹什麽了?”
周大腳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我不就是想給天寶弄點好吃的,我就是看不慣她們家……我沒想害人啊!”
“看不慣?”曹兵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些人是走私犯!是殺人不見血的亡命之徒!他們拿著你的訊息,去那裏設下了埋伏,是準備要陳嬸子的命!你這不是害人,是什麽?!”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不僅炸得周大腳腦子嗡嗡作響,也讓周圍還沒散去的軍嫂們倒吸一口涼氣。
她們隻知道周大腳嘴碎、貪小便宜,和走私犯勾結,卻沒想到事情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這哪裏是嘴碎,這分明就是幫兇!
周大腳徹底傻了,她張著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隻是……隻是想讓陳桂蘭倒黴而已。她怎麽會知道,那些人是殺人犯……
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被那些人騙了。
“為了一點蠅頭小利,為了一點見不得人的嫉妒心,你就把軍屬的情報賣給外人。”
曹兵看著她,“你這是通敵!”
聽兒子這麽說,周大腳渾身一軟,這個罪名太大了,超過了她的認知。
“不……我沒有……我不是……”她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曹兵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痛苦和悔恨。
他想起以前,陳建軍不止一次旁敲側擊地提醒過他,讓他管管家裏的婆娘和老孃。
可他沒當迴事。
他覺得女人家之間雞毛蒜皮的矛盾,上綱上線做什麽?
隻要不影響到他的前途,他懶得管。
他甚至……甚至還隱隱享受著母親和妻子在家屬院裏橫行霸道帶來的那種“好處”。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千裏之堤,毀於蟻穴。
他親手放任的蟻穴,最終蛀空了他整個家,也毀了他自己的一生。
“你在裏麵,好好反省。把你知道的,做過的,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爭取少判幾年。”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那兩個糾察隊員,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同誌,帶走吧。”
周大腳絕望地看著兒子決絕的背影,喉嚨裏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糾察隊員利落地將她從地上架起來,拖著往外走,她不再掙紮,像一灘爛泥,任由人擺布。
曹兵僵硬地轉過身,看著抱著孩子,滿臉淚痕和驚恐的劉紅梅。
劉紅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在對上丈夫那雙冰冷死寂的眼睛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曹兵看著,隻說了一句:“迴去收拾東西,我們迴老家。”
劉紅梅瞬間跌坐在地,抱著曹天寶痛哭。
早知道會這樣,當初說什麽也要攔著婆婆。
曹天看著周大腳被抓走,哇哇大哭,“我要奶,別抓我奶,我要吃肉。
周圍的軍嫂們看著他們一家,眼神裏再沒有了平日裏的客氣和敷衍,隻剩下**裸的鄙夷和疏離。
“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要我說,這人跟人,就是不一樣。你們看看人家陳嬸子,建軍失蹤那會兒,天都快塌下來了,人家是怎麽做的?沒哭沒鬧,把兒媳婦照顧得妥妥帖帖,還帶著大家開荒種菜,想著法子給大夥兒改善夥食。再看看這婆媳倆,一天到晚就算計著怎麽把別人拉下水,心思全用在歪門邪道上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誰說不是呢。陳嬸子秀蓮妹子那才叫真正的軍屬,給自家男人撐起一片天。這周大腳婆媳,純粹是給自家男人臉上抹黑,拖後腿的!曹營長也是倒了八輩子黴,攤上這麽一家子。”
“那也是他平日裏不作為,不然周大腳和劉紅梅哪敢這麽囂張。”
周圍的議論,曹兵都聽在心裏,他沒什麽可反駁的,因為大家說得都對。
他轉過身,走到陳家麵前,“陳嬸子。”
陳建軍、程海珠和林秀蓮下意識地往前站了半步,像護崽的母雞,將陳桂蘭護在身後。
陳桂蘭拍了拍她們的手,示意她們讓開。
曹兵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身板卻依舊挺直的老太太,深深地彎下了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陳嬸子,陳副團,以及各位,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不隻是為周大腳,也是為劉紅梅,更是為他自己過去的縱容、嫉妒和不作為。
陳桂蘭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的男人,輕輕歎了口氣。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人呐,眼睛不能隻盯著別人碗裏的,得先看好自己腳下的路。一步踏錯,再想迴頭,就難了。”
曹兵的身子猛地一震,肩膀微微抽動起來。
他明白了,可惜太遲了。
看著他遠去的、無比蕭瑟的背影,李春花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走到了陳家院門口,同樣歎了口氣。
“哎,我記得我剛來那會兒,台風吹垮了島上漁民的房子,挖掘工具不夠,是當時還是新兵的曹營長當機立斷,帶著人一點點徒手挖的,挖的手指全都是血,才把人救出來。”
“當年意氣風發的戰士,如今竟然是這樣的結局。可悲可歎!”
陳桂蘭看著曹兵心裏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唏噓。
人這一輩子,一步走錯,步步皆錯。周大腳是這樣,前世的自己,又何嚐不是呢?
幸運的是,她有機會重來一次。
這場鬧劇,很快就以一種官方的形式,徹底畫上了句號。
沒多久,家屬院的公告欄上,就貼出了一張措辭嚴厲的通報。
通報上,詳細說明瞭周大腳為不明身份人員提供情報,擾亂軍屬區秩序,造成惡劣影響的事實,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而曹兵,則因為“家風不正、管教不嚴、失察失職”,被記大過處分,並勒令提前退伍。
至於陳翠芬李強以及那些走私犯,就不屬於家屬院的範疇了,但從陳建軍透露的訊息來看,輕則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重則吃花生米。
這張通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平日裏愛嚼舌根、傳八卦的人臉上。
也讓所有人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認識到,家屬院,不是法外之地。
自此,曹家在海島家屬院,算是徹底完了,沒兩天,隔壁院子就空了。
壓在心頭的一塊塊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下帷幕,陳家小院的氣氛徹底輕鬆下來。
晚飯時,陳桂蘭一高興,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吃得其樂融融。
就在這時,軍部大院的電話又響了。
一名小戰士跑過來傳話:“陳嬸子,有您的長途電話,說是您老家的親戚,叫陳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