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趙鐵柱那張臉喝得跟猴屁股似的,紅得發亮。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突然變得神神秘秘起來。
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這邊,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紙。
「哥,給您透個底,您瞅瞅這個。」 伴你讀,.超順暢
陳大炮接過信紙。
上麵是一行手寫的鋼筆字,字跡有些潦草,但蓋著的那個紅戳子卻格外刺眼。
【關於開展副食品基地直供試點的通知】
落款是:省供銷社採購科。
陳大炮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但麵上依舊穩如老狗,隻是挑了挑眉毛:
「咋?這是要升官了?」
「升個屁!」
趙鐵柱打了個酒嗝,噴著酒氣說道:
「這是我上次回去,順嘴跟採購科那個老戰友提了一嘴。」
「我說這海島上有個退伍老兵,那是國宴大師傅的手藝,做的那個魚丸……嘖嘖,那叫一個地道!」
「還能當戰備乾糧!儲存時間長,營養好!」
「結果你猜怎麼著?」
趙鐵柱一拍大腿,興奮得唾沫星子亂飛。
「人家領導正愁這事兒呢!現在上頭要求搞活經濟,豐富菜籃子!省裡正缺這種有特色、能運輸的好東西立典型!」
「哥!隻要你能保證這魚丸的質量和產量,我就能幫你把這貨送進省供銷社的大門!」
「這可是直供!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轟!
這話一出,雖然聲音不大,但在一直豎著耳朵聽牆角的鄰居們耳朵裡,不亞於一聲驚雷。
劉紅梅手裡的牙籤都掉了。
老張更是張大了嘴,下巴差點砸腳麵上。
省……省供銷社?
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通天了啊!
他們平時也就是在團部家屬院門口擺擺攤,頂多算個小商小販,還得被糾察隊盯著。
要是能掛上省供銷社的牌子,那就是正規軍!是給國家搞副業的先進個體戶!
這檔次,一下子就從地下飛到了天上!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看著父親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心裡的震撼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這就是父親的佈局嗎?
一頓飯,一盤魚,就把路子鋪到了省城?
陳大炮把那張信紙慢條斯理地疊好,重新塞回趙鐵柱的口袋裡,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狂喜。
他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兄弟有心了。這事兒要是成了,哥少不了你的好處。」
「看您說的!這就見外了!」趙鐵柱急了。
「行了,這事兒回頭細聊。」
陳大炮話鋒一轉,眼神突然變得有些玩味。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中間那一大堆讓人發愁的海貨,嘆了口氣。
「不過眼下嘛……兄弟你也看見了。」
「哥哥我這剛打了勝仗,這一堆戰利品,可是個大麻煩啊。」
「天熱,沒冰,沒車。這麼好的東西,眼瞅著就要爛在手裡嘍。」
這是一招以退為進。
趙鐵柱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堆積如山的海蟹、雜魚,雖然有些脫水,但那個頭,那成色,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這就是您剛才說的……甜蜜的負擔?」趙鐵柱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陳大炮一臉的「無奈」。
「我也不是神仙,這幾百斤貨,我那摩托車累死也拉不完啊。」
趙鐵柱是個聰明人。
更何況剛吃了人家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
這會兒正是表忠心的時候!
他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來,豪氣乾雲地大手一揮。
「哥!這算個屁的麻煩!」
「您看我那是啥?」
他指了指門口那輛巨大的解放大卡車。
「我這趟是送完補給回空車!車廂裡本來就空蕩蕩的!」
「您要是信得過兄弟,就把這堆貨全裝我車上!」
「我連夜趕回縣城,也就倆小時的事兒!直接拉到縣水產收購站!」
「那邊我有熟人,那是國營冷庫!不管多少貨,隻要是新鮮的,照單全收!」
「而且……」
趙鐵柱壓低了聲音,沖陳大炮擠了擠眼睛。
「這屬於順路捎帶,不燒公家油,也不收您運費!」
「就當是抵了這頓老鼠斑的飯錢了!」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嘩——!
院子裡瞬間炸了鍋。
劉紅梅嗷的一嗓子跳了起來,也不管地上髒不髒了,抱起一個裝滿螃蟹的麻袋就往車邊沖。
「我就說大炮叔是財神爺下凡!這哪是爛魚爛蝦,這都是錢啊!」
胖嫂更是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衝過來就要抓趙鐵柱的手:
「大兄弟!你是我們全院的大恩人啊!」
陳大炮不動聲色地擋在了趙鐵柱麵前,把胖嫂那油乎乎的大手給擋了回去。
「都別嚎喪了!」
陳大炮一聲低喝,場麵瞬間控製住了。
「既然有路子了,還不趕緊動起來?」
「老張!帶人裝車!輕拿輕放!別把螃蟹腿給壓斷了,斷了腿就不值錢了!」
「建軍!去拿帳本!每一袋誰家的,多少斤,都給老子記清楚了!」
「親兄弟明算帳,回頭錢拿回來,少一分都不行!」
「是!」
這一次,陳建軍回答得格外響亮。
整個大院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搬運現場。
沒有了剛才的焦慮和愁苦,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像是過年一樣的紅光。
原本可能會發臭的垃圾。
因為一輛順風車,因為一個人脈。
轉眼之間,就成了即將揣進兜裡的、熱乎乎的大團結!
陳大炮站在車鬥旁邊,看著大夥兒熱火朝天地忙活。
他把手裡最後半截煙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整理帳本的陳建軍。
夜風吹過,捲起他有些花白的頭髮。
「看明白了嗎?」
陳大炮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了陳建軍的心上。
「這世上本就沒有垃圾。」
「隻有放錯了地方的寶貝。」
「同樣,這世上也沒有絕路。」
陳大炮指了指那條延伸向黑暗深處的蜿蜒山路,那是通往縣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外麵大世界的方向。
「隻要你能把人做通了,把路子鋪開了。」
「這路走寬了,就算是垃圾,也能給你變成黃金!」
陳建軍看著父親那寬厚的背影。
又看了看正指揮著鄰居們裝車的趙鐵柱,還有那些臉上笑開了花的軍嫂。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
他彷彿看見了一條金光大道,正在這貧瘠的海島上,緩緩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