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海風裡夾著腥鹹的熱浪。
陳建軍推著那輛「坦克輪椅」從供銷社回來時,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軍綠色的背心濕噠噠地貼在身上,那兩條還有知覺的胳膊肌肉賁張,青筋暴起,微微顫抖著。
輪椅上的空筐雖然輕了,但這土路坑坑窪窪,一來一回幾公裡,全靠手推,還得顧著那條打著石膏的殘腿不受顛簸。
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
「嘎吱——」
輪椅停在院子裡,陳建軍長出了一口氣,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亂擦了一把臉。
他低頭看了一眼輪椅的輪胎。 讀小說選,.超流暢
那原本厚實的越野胎,因為這段時間的高強度負重,花紋已經被磨平了不少,邊緣甚至翻起了幾塊膠皮。
「爸,這胎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陳建軍苦笑了一聲,拍了拍輪椅扶手。
「再這麼磨下去,咱這『戰車』得趴窩。」
堂屋門口,陳大炮正蹲在門檻上抽菸。
他沒說話,隻是眯著眼睛,目光在兒子那滿頭大汗的臉上和磨損的輪胎上掃了個來回。
隨後,視線又飄向了裡屋。
林秀蓮正扶著腰在屋裡慢慢踱步。
肚子眼見著一天比一天大,雙胞胎的分量不輕,她那纖細的腰身看著都讓人心驚。
這幾天要去團部醫院做產檢了。
若是以前,隻能去路邊攔路過的軍卡,或者讓人推著板車送。
軍卡顛簸,那是拉兵拉炮的,減震硬得像石頭;板車更是遭罪,一路上塵土飛揚。
陳大炮把手裡的煙屁股狠狠摁滅在地上,用腳底板碾了碾。
「是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進了裡屋。
沒一會兒,他拎著那個讓特務都眼饞的泛黃帆布包出來了。
那是他的「百寶囊」,也是老陳家的「彈藥庫」。
「爸,你這是?」陳建軍愣了一下。
陳大炮把帆布包往咯吱窩裡一夾,大手一揮,那氣勢,跟當年要去炸碉堡似的。
「你在家歇著,把明天的魚丸備好。」
「我去趟團部。」
「既然這輪子不中用了,那咱就換個更硬的輪子!」
「我就不信了,手裡攥著錢,還能讓尿憋死?」
……
團部,團長辦公室。
趙剛正捧著茶缸子看檔案,還沒喝兩口,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連報告都沒喊。
敢在團部這麼幹的,除了陳大炮這位「活祖宗」,全團找不出第二個。
趙剛手一抖,茶水濺了幾滴在檔案上。
他無奈地抬頭,看著那個大馬金刀坐在他對麵椅子上的老班長,腦仁有點疼。
「老班長,您這又是唱哪出啊?」
「剛發的獎金,還沒捂熱乎呢,又來要賠償了?」
趙剛半開玩笑地說道。
上次抓特務,陳大炮那一筆「精神損失費」和「房屋修繕款」,可是讓他籤條子的時候手都抖了好幾下。
「我是那種人嗎?」
陳大炮白了他一眼,一臉的「你太小看我」。
他從兜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大團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那動靜,把桌上的筆筒都震得跳了一下。
這一遝錢,少說也有上千塊。
有抓特務的獎金,有這段時間賣魚丸的利潤,還有之前剩下的老底。
趙剛愣住了,放下了茶缸子,臉色嚴肅起來。
「老班長,你這是什麼意思?賄賂現役軍官?這可是要犯錯誤的!」
「犯個屁的錯誤!」
陳大炮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身子前傾,那股子壓迫感瞬間上來了。
「我是來買東西的。」
「我要一張條子。」
「什麼條子?」趙剛一頭霧水,被老班長這氣勢壓得有點虛。
「工業券,機動車指標。」
陳大炮盯著趙剛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要去後勤那個廢舊物資倉庫,提輛車。」
「噗——」
趙剛剛喝進去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陳大炮。
「車?你要買車?」
「老班長,你沒發燒吧?拖拉機?那是生產資料,那是集體財產,個人哪能買……」
「誰說我要買拖拉機了?」
陳大炮打斷了他,一臉的嫌棄。
「那玩意兒突突突的,顛得把苦膽都吐出來,我兒媳婦能坐嗎?」
「我要那個。」
陳大炮抬起手,比劃了一個騎摩托的姿勢,還虛空擰了兩下油門。
「後勤不是剛退下來一批老車嗎?我看有一輛長江750,扔在牆角吃灰好幾年了。」
「我要那個。」
趙剛覺得自己牙花子有點疼。
長江750。
那是邊三輪摩托車,俗稱「挎子」。
那可是正兒八經的軍用物資,雖然現在部隊開始換裝了,有些老舊的退下來封存或者處理,但那也是「官車」啊!
「老班長,那可是……」
「那是廢鐵!」
陳大炮一拍桌子,聲音提了八度,理直氣壯地開始胡攪蠻纏,那邏輯一套一套的。
「趙團長,咱們得講道理。」
「我家建軍二等功臣,腿殘了,那是為人民受的傷。現在為了搞活經濟自力更生賣魚丸,不給組織添麻煩,那是給國家減負是軍民融合的典範!」
「現在因為沒有交通工具,那幾百斤魚丸送不出去,供銷社那邊斷了頓,戰士們吃不上好東西,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還有!」
陳大炮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溫情,但語氣更硬了。
「我兒媳婦,肚子裡懷的是烈士後代……呸,是英雄後代!那是雙胞胎!老陳家的根兒!」
「去醫院產檢,讓人家大著肚子擠卡車?萬一有個閃失,這筆帳怎麼算?」
「我出錢買廢鐵,自己修,不占國家便宜,還給後勤創收。」
「這都不行?」
「當年在老山前線,老子背著受傷的兄弟跑了三公裡,那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講指標?」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有理有據,有情有義,還帶著點「不給就不走」的賴皮勁兒。
趙剛被說得一愣一愣的。
尤其是最後那句「老山前線」,直接把趙剛的後路給堵死了。
「行行行!怕了你了!」
趙剛揉了揉太陽穴,苦笑著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印著紅頭的批條,刷刷刷寫了幾行字。
「那輛車確實報廢了,化油器壞了,剎車也爛了,缸體估計都鏽死了,本來就是要當廢鐵處理的。」
「你既然要,那就按報廢價,錢交到財務科。」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修不好,推不走,錢可不退!」
陳大炮一把搶過條子,嘿嘿一笑,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放心吧團長。」
「老子在炊事班修鼓風機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呢。」
「隻要是個鐵疙瘩,老子就能讓它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