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島,空氣裡還帶著昨夜風雨洗刷後的鹹腥味。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好用,.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家小院裡,卻是一股子好聞的焦香味。
那是老式烙鐵壓在濕布上,騰起的水汽和棉布混合的味道。
林秀蓮挺著大肚子,手裡攥著那個沉甸甸的鑄鐵烙鐵,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雕琢一塊美玉。
她麵前的桌板上,鋪著那套洗得發白,領口卻依然挺括的65式軍裝。
「滋——」
隨著熱氣升騰,最後一道褶皺被熨平。
林秀蓮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把軍裝捧到陳建軍麵前,聲音輕柔,卻透著股少有的堅定:
「建軍,換上。」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看著那身熟悉的綠軍裝,手心竟然有些冒汗。
自從腿受傷了以後,他再沒碰過這身皮。
總覺得,一個坐輪椅的殘廢,穿上它,是對這身軍裝的褻瀆。
「秀蓮,要不……算了吧。」
陳建軍下意識地去摸打著石膏的右腿,眼神躲閃。
「我這副樣子,上去也是給團裡丟人……」
「放屁!」
一聲暴喝從堂屋門口傳來。
陳大炮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海魂衫,胸前別著一朵比臉盆還大的大紅花。
這造型,比剛娶媳婦的新郎官還喜慶。
他幾大步跨過來,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起軍裝,抖得「嘩啦」作響。
「老子問你,這身皮,是給四肢健全的人穿的,還是給保家衛國的英雄穿的?」
陳建軍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陳大炮指著他那條打石膏的腿,聲音陡然拔高:
「你這腿,是在家睡懶覺摔斷的?還是為了救你手底下那幫新兵蛋子,在鬼見愁跟閻王爺掰腕子留下來的?」
「說!」
「是……是救人。」陳建軍的頭垂得更低了。
「那不就結了!」
陳大炮把軍裝往他懷裡一塞,硬邦邦地說道:
「這是你的功勞,是你的勳章!你覺得穿著它丟人,那是看不起你自己,更是看不起那些沒能從『鬼見愁』回來的兄弟!給老子穿上!」
林秀蓮走到丈夫身邊,默默地幫他解開病號服的釦子。
陳建軍看著妻子眼裡的信任,又看看父親那雙噴火的眼睛,心裡那點自卑,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
疼,但也硬氣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在妻子的幫助下,艱難地將自己套進了那身熟悉的軍綠色裡。
當最後一顆紐扣扣上,陳建軍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雖然坐在輪椅上,但那股子屬於軍人的精氣神,瞬間就回來了。
「丟人?誰敢說老陳家的種丟人?」
陳大炮湊過去,一邊粗魯地幫兒子扯平衣角,一邊從鼻孔裡哼出氣來:
「隻要脊梁骨沒斷,就算是坐在輪椅上,你也比那些站著的軟骨頭高出一大截!」
「穿好!把胸脯給老子挺起來!」
「讓那些沒見過血的生瓜蛋子看看,啥叫真正的兵!」
陳建軍看著父親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咬著牙,重重地點頭。
「是!班長!」
……
通往團部大操場的路上,是一條鋪滿碎石子的煤渣路。
今天,這條路顯得格外寬敞。
陳大炮推著那輛焊著防撞梁、裝著越野胎的「坦克輪椅」,走出了閱兵的氣勢。
輪椅的橡膠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路兩邊的家屬院裡,不少窗戶後麵都藏著眼睛。
劉紅梅躲在窗簾縫後麵,看著那一老一少昂首挺胸的背影,嘴裡酸溜溜地嘀咕:
「顯擺什麼呀……抓個特務還能把腿治好了?不還是個瘸子……」
話雖這麼說,可她看著陳大炮胸前那朵大紅花,心裡卻像是吞了一百個檸檬,酸水直冒。
誰能想到啊?
前幾天大家還等著看笑話,以為陳家要因為投機倒把被抓進去。
結果一夜之間,人家成了英雄!
這世道,上哪說理去?
陳大炮似乎察覺到了那些窺探的目光。
他非但沒加快腳步,反而推得更慢了。
甚至還停下來,裝模作樣地幫陳建軍正了正帽子,嗓門扯得震天響:
「建軍啊,待會兒見了首長,敬禮的手要穩!咱們雖然是編外人員了,但這軍姿不能塌!讓那些躲在陰溝裡嚼舌根的長舌婦看看,啥叫英雄氣概!」
窗簾後麵的劉紅梅,臉「刷」地一下紅成了猴屁股,像是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抽了一下,猛地拉上了窗簾。
……
團部大操場。
紅旗獵獵,軍歌嘹亮。
幾千號官兵列成方陣,綠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頭,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趙剛站在主席台上,臉色肅穆,手裡拿著那份沉甸甸的嘉獎令。
「同誌們!」
「前天夜裡,颱風肆虐,當我們都在營房裡躲避風雨的時候,有一對父子,有一位老兵和一位傷殘軍人,在沒有任何支援的情況下,麵對窮凶極惡的持刀特務,展開了一場殊死搏鬥!」
趙剛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在大操場上空迴蕩,震得人頭皮發麻。
「他們,用血肉之軀,守住了海島的安全防線!守住了我們身後的萬家燈火!」
「下麵我宣佈——」
「授予原偵察連連長陳建軍同誌,個人二等功一次!」
激昂的進行曲驟然響起。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被兩名禮兵推著,緩緩來到了主席台中央。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軍裝上。
趙剛大步走下台階,手裡捧著那枚金燦燦的獎章。
他蹲下身子,視線與陳建軍平齊。
這個曾經帶出無數尖兵的鐵血團長,此刻眼眶微紅。
他仔仔細細地將勳章別在陳建軍的左胸,就在心臟跳動的位置。
「好樣的。」
趙剛拍了拍陳建軍的肩膀,聲音有些哽咽。
「腿廢了,魂還在。建軍,你是條漢子,沒給老部隊丟臉。」
陳建軍看著胸前那枚閃耀著光芒的勳章。
這一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那一個個在深夜裡痛恨自己是廢人的瞬間,都煙消雲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腰背猛地挺直,像是一桿標槍插在了輪椅上。
右手抬起,劃出一道剛勁有力的弧線。
敬禮!
沒有多餘的動作,隻有如山一般的沉默與堅定。
那一刻,台下數千名年輕戰士的目光瞬間被點燃。
雷鳴般的掌聲,如同海嘯一般爆發,經久不息。
林秀蓮站在家屬區的最前麵,雙手緊緊捂著嘴,淚水斷了線一樣往下掉。
那是她的男人。
那是她孩子的父親。
那是頂天立地的英雄。
而不遠處的陳大炮,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台上的兒子,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這小子……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