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開了。
咕嘟咕嘟的水泡翻滾著。
陳大炮左手抓起一團魚泥,五指微張。
右手拿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小湯勺。
「嗖!嗖!嗖!」
手腕抖動。
那一顆顆潔白如玉的魚丸,就像是連珠炮一樣,從他的虎口處擠出,飛進了滾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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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每一顆,大小都像是尺子量過一樣,分毫不差。
這哪裡是在做飯?
這簡直就是在表演雜技!
王德發原本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是個識貨的。
這種手法,這種定力。
絕對不是一般的鄉野廚子能有的。
一分鐘過去。
原本安靜的辦公室裡,突然飄起了一股奇異的香味。
那不是那種廉價味精勾兌出來的鮮味。
而是一種純粹的、霸道的、帶著海洋氣息的鮮甜!
它像是有生命一樣,鑽進人的鼻孔裡,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慾。
王德發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他早上剛吃過早飯。
可現在,肚子竟然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咕嚕——」
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陳大炮沒回頭。
但他那雙正在攪動湯勺的手,動作更穩了。
兩分鐘。
鍋裡的魚丸全部浮了起來。
一個個圓潤飽滿,在沸水中上下翻滾,微微膨脹,像是活的小白豚。
「加紫菜。」
「下蝦皮。」
「最後……」
陳大炮從懷裡掏出一個玻璃瓶。
那是他特製的靈魂醬料——炸得金黃酥脆的蒜頭油,混合著曬乾的大地魚粉。
一勺下去。
「滋啦!」
熱油遇水。
香氣瞬間爆炸!
整個辦公室,瞬間被這股濃鬱的鮮香徹底佔領。
連窗外的麻雀似乎都被這味道吸引,在窗台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三分鐘。
分秒不差。
陳大炮關火。
用一個搪瓷碗,盛了滿滿一碗魚丸湯。
那是真正的清湯。
湯色清亮,隻有點點油花和翠綠的蔥花點綴。
魚丸潔白,紫菜墨綠。
色香味俱全。
他端著碗,走到辦公桌前。
「啪!」
碗放在了王德發麵前的報紙上。
「王主任。」
「請。」
隻有一個字。
但那股子自信,那股子傲氣,卻比任何推銷的話語都要有力量。
王德發看著眼前這碗湯。
那魚丸還在碗裡微微顫動,像是有一股氣在裡麵撐著。
他拿起勺子,有些顫抖地舀起一顆。
送進嘴裡。
「哢嚓!」
竟然有聲音!
那不是魚丸被咬碎的聲音,而是牙齒切開那種極致Q彈的表皮時,發出的脆響!
緊接著。
一股滾燙的鮮汁,在口腔裡瞬間炸開。
鮮!
太鮮了!
沒有任何魚腥味,隻有魚肉最純粹的甜,混合著蒜油的香,還有紫菜的鮮。
各種味道在舌尖上交織,像是開了一場交響樂。
王德發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沒說話。
也顧不上燙。
一勺接一勺。
稀裡嘩啦。
不到一分鐘。
那一碗滾燙的魚丸湯,連湯帶水,被他吃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最後一點蔥花,都被他用舌頭卷進了嘴裡。
「呼——」
王德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爽!
通透!
他感覺自己這幾十年吃的魚丸,簡直就是麵粉疙瘩!
這纔是魚丸!
這纔是海的味道!
「這……這是怎麼做的?」
王德發放下碗,看著陳大炮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傲慢。
而是一種麵對大師的敬畏,還有一種……吃貨對美食的渴望。
「這是商業機密。」
陳大炮掏出菸鬥,不緊不慢地填著菸絲。
「我隻能告訴你。」
「這手藝,當年我在部隊的時候,給首長做過。」
「那時候,首長說,這叫『國宴級』。」
國宴級!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炸得王德發腦瓜子嗡嗡的。
難怪!
難怪有這等滋味!
這老頭深藏不露啊!
「王主任。」
陳大炮點燃了菸鬥,深吸了一口。
「東西你也嘗了。」
「現在咱們談談正事。」
「我要在供銷社的一樓,租一個櫃檯。」
「不是代銷,是專櫃。」
「每天限量供應三百斤。」
「我出貨,你出場地。」
「利潤,咱們四六開。」
「你四,我六。」
陳大炮的聲音很平淡,但每一個條件,都提得異常苛刻。
在這個年代,個體戶求著供銷社代銷,那都是求爺爺告奶奶,還要給回扣。
哪有像他這樣,反客為主,還要拿大頭的?
「老陳,這……」
王德發有些猶豫。
「四六開……這不合規矩啊。」
「而且還要專櫃……」
「規矩?」
陳大炮冷笑一聲。
他指了指那空空如也的搪瓷碗。
「王主任。」
「這魚丸,除了我陳大炮,這全島還有第二個人能做出來嗎?」
「劉紅梅那種爛魚做的垃圾,差點吃死人,那纔是壞了規矩。」
「我這可是獨家生意。」
「而且……」
陳大炮壓低了聲音,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子老兵的壓迫感再次襲來。
「我知道社裡最近在評選『先進單位』。」
「要是有了這『國宴魚丸』當招牌……」
「這十裡八鄉的老百姓,還不得把供銷社的門檻給踏破了?」
「到時候,你王主任的政績……」
點到為止。
王德發是個聰明人。
他眼珠子轉了轉。
這確實是個機會。
這魚丸的味道,隻要一擺出去,絕對是爆款。
而且這老頭有軍方背景,又是國宴手藝,這就是金字招牌啊!
「好!」
王德發猛地一拍桌子。
「老陳!痛快!」
「就沖你這手藝,這個專櫃,我批了!」
「不過……」
王德發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每天三百斤不夠。」
「起碼得五百斤!」
「另外,這第一鍋,得先緊著我們社裡的職工內部消化一下。」
成了!
陳建軍坐在輪椅上,激動得手都在抖。
他看著父親那挺拔的背影,眼眶有些發熱。
這就是父親。
不用求人,不用低頭。
硬是憑著一把勺子,一口鍋,在這銅牆鐵壁般的供銷社裡,砸出了一條路!
「五百斤沒問題。」
陳大炮收起菸鬥,臉上依然是那種波瀾不驚的表情。
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建軍,把合同拿出來。」
「咱們白紙黑字,簽字畫押。」
「咱們是軍屬,最講究個『信』字。」
……
走出供銷社的時候。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陳建軍懷裡揣著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合同,感覺像是揣著一塊燒紅的炭。
燙心。
暖和。
「爸……咱們真成了?」
「以後咱們就是供銷社的專櫃了?」
陳建軍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昨天還在愁怎麼賣,今天就成了「正規軍」。
「這才哪到哪。」
陳大炮推著輪椅,走在街道上。
「建軍啊,眼光放長遠點。」
「供銷社隻是個跳板。」
「等咱們攢夠了本錢……」
陳大炮的話沒說完。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
目光越過人群,看向了馬路對麵。
那裡。
一個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身影,正站在一家照相館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張報紙,似乎在等人。
是孫偉民。
那個隔壁的「孫老師」。
他怎麼會在這?
而且……
陳大炮敏銳地注意到。
孫偉民的目光,正死死地盯著供銷社的二樓。
那裡是王德發的辦公室。
也是存放供銷社公章和機密檔案的地方。
「爸,怎麼了?」
陳建軍順著父親的目光看去,卻什麼也沒發現。
「沒事。」
陳大炮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看來,咱們這魚丸太香。」
「不僅招來了財神爺。」
「還把有些躲在陰溝裡的耗子,也給饞出來了。」
陳大炮推起輪椅,加快了腳步。
那輛經過改裝的「坦克輪椅」,在水泥地上發出了沉悶的轟鳴聲。
像是一輛即將奔赴戰場的戰車。
「建軍,回去準備一下。」
「今晚,咱們這『坦克』,得裝點真傢夥了。」
「既然有了供銷社這條線。」
「那咱們運送『貨物』,也就有了最好的掩護……」
陳大炮的聲音很輕。
輕得隻有海風能聽見。
但那語氣裡的殺機。
卻比這海島正午的烈日,還要灼人。
孫偉民啊孫偉民。
你想玩潛伏?
老子就陪你玩一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看看最後,到底是誰的骨頭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