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綠皮火車,那不是交通工具,那是沙丁魚罐頭,還是過期的。
縣火車站的月台上,人潮像是開了閘的洪水。
背著蛇皮袋的民工、提著網兜裝臉盆的知青、抱著雞鴨的老農,所有人都在往那扇窄窄的車門裡擠。
有人甚至直接扒著車窗往裡跳,半截身子掛在外麵,兩條腿亂蹬。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
汗臭、腳臭、廉價香菸味,還有雞屎味,混合發酵,吸一口能讓人天靈蓋發麻。
「讓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一聲暴喝,像是平地起驚雷。
擁擠的人群硬生生被吼出了一條縫。
陳大炮就像一輛重型坦克,無視周圍的推搡,大步流星地往前撞。
他前後背著兩個巨大的行軍囊,手裡提著兩口特製的樟木箱子,腰上別著斧頭,手裡還牽著一條半人高的大黑狗。
這造型,不像是去探親,倒像是要去劫道。
周圍人一看他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還有那條呲著牙的老黑,嚇得紛紛避讓。
「這人誰啊?這麼橫?」
「噓!小聲點,看那身板,不是練家子就是剛放出來的,別惹事!」
陳大炮沒理會那些閒言碎語。
他憑著一股蠻力,硬是帶著幾百斤的物資擠上了車。
他的票是硬座。
但在這個連廁所裡都站著三個人的年代,硬座底下早就塞滿了人。
他走到兩節車廂的連線處。
這裡稍微寬敞點,雖然風大,還飄著煤灰。
「老黑,趴下。」
他把兩個巨大的木箱子並在角落,一屁股坐了上去,像座鐵塔一樣堵住了半個過道。
老黑乖巧地趴在他腳邊,黑黝黝的眼睛警惕地盯著四周。
夜深了。
車廂裡的呼嚕聲此起彼伏。
陳大炮沒睡。
偵察兵的直覺告訴他,有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已經盯了他半天了。
這一路上,他這身行頭太紮眼。
尤其是那兩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看樣式就是好木頭,裡麵指不定裝著什麼值錢寶貝。
三個留著長頭髮、穿著喇叭褲的小青年,裝作抽菸,晃晃悠悠地湊了過來。
這是那年頭火車上常見的「三隻手」。
或者是更狠一點的——車匪。
為首的一個,三角眼,目光賊溜溜地往陳大炮的木箱子上瞟。
他手裡夾著半片生鏽的刮鬍刀片,在指尖翻飛。
「大爺,去哪啊?這箱子挺沉吧,要不哥幾個幫你挪挪?」
三角眼笑嘻嘻地湊近,那刀片眼看就要往帆布行軍囊上劃。
陳大炮眼皮都沒抬。
他慢條斯理地解下腰間的武裝帶。
然後,伸手入懷。
那是掏槍的動作?
三角眼心裡一驚,動作頓了一下。
下一秒。
陳大炮掏出來的不是槍。
是一個油紙包。
還有那把寒光閃閃的剁骨斧。
咚!
斧頭重重地剁在身下的樟木箱子上。
斧刃入木三分,震得箱子嗡嗡響。
那聲音在嘈雜的車廂裡並不大,但在三角眼幾個人耳朵裡,簡直就是催命符。
陳大炮沒看他們。
他開啟油紙包,裡麵是一塊暗紅色的風乾臘肉。
那是他自家熏的野豬肉,硬得像石頭。
他拔出斧頭。
寒光一閃。
哢嚓!
堅硬的臘肉被切下一片,薄如蟬翼。
這刀功,這手勁,要是切在人脖子上……
陳大炮把肉片扔給腳邊的老黑。
老黑一口接住,嚼都沒嚼就吞了,然後舔了舔那兩顆尖銳的犬齒,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嗚——」
陳大炮這才緩緩抬起頭。
那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兩團鬼火。
他把玩著手裡那把鋒利得過分的斧頭,聲音沙啞:
「挪挪?」
「你想把我的手挪個地兒,還是想把你的腦袋挪個地兒?」
三角眼覺得褲襠一熱。
這哪是肥羊啊?
這分明是閻王爺出門旅遊來了!
那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殺氣,根本裝不出來。
「誤……誤會!大爺,我們就……借個火!」
三個人嚇得臉色慘白,腿肚子轉筋,連滾帶爬地往隔壁車廂鑽,連頭都不敢回。
「慫包。」
陳大炮冷哼一聲,把斧頭別回腰間。
他拿起剩下的臘肉,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味道不錯,就是有點塞牙。
後半夜,車廂裡更冷了。
過道裡擠滿了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陳大炮旁邊,擠過來一對母女。
那女人看樣子也是去隨軍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襖,背上用布帶勒著個一歲多的孩子。
孩子應該是病了,小臉通紅,一直在哭鬧。
女人一邊拍著孩子,一邊還得護著手裡的網兜,累得滿頭大汗,身子搖搖欲墜。
「哇——!哇——!」
孩子的哭聲在密閉的車廂裡格外刺耳。
周圍睡覺的人被吵醒了,開始罵罵咧咧。
「誰家孩子啊?能不能把嘴堵上!」
「吵死了!老子剛睡著!」
女人急得直掉眼淚,不停地鞠躬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孩子發燒了,難受……」
她想找個地方蹲下給孩子餵口水,可地上全是腿,根本沒地兒下腳。
陳大炮皺著眉。
他也煩。
吵得腦仁疼。
他這人喜靜,以前在部隊,新兵蛋子哪怕出大氣兒都能被他罰跑五公裡。
他猛地站起身。
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那個女人。
女人嚇得一哆嗦,抱著孩子往後縮,以為這個剛才嚇跑流氓的「凶神」要打人。
「大……大爺,我這就哄好他,您別……」
陳大炮沒說話。
他沉著臉,一腳踢開旁邊睡覺人的腿,清理出一小塊空地。
然後,他把那兩個樟木箱子並在了一起。
從行軍囊裡拽出一件厚實的軍大衣,鋪在箱子上。
「把娃放上麵。」
聲音硬邦邦的,像命令。
女人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他。
「啊?」
「啊什麼啊!讓你放就放!磨磨唧唧的!」
陳大炮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想把娃捂死啊?」
女人這才反應過來,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下來了。
她顫抖著手,把孩子放在鋪了軍大衣的箱子上。
箱子寬敞平整,軍大衣又厚又暖和,孩子一躺上去,哼哼了兩聲,居然不哭了。
陳大炮自己則靠著冰冷的車門站著,從兜裡掏出那個還沒吃完的油紙包。
裡麵還有倆白水煮蛋。
他把雞蛋往女人手裡一塞。
「吃了。沒奶孩子更鬧騰。」
女人拿著熱乎乎的雞蛋,看著這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大叔。
明明長得像土匪,可這心……
「謝謝大爺……謝謝大爺……」女人哽咽著要給他磕頭。
「行了,別整那套虛的。」
陳大炮轉過身,背對著她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也有個閨女。」
說到這,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雖然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但我還有個兒媳婦。」
他又補了一句,語氣柔和了幾分。
「懷著娃呢,在海島。也不知道吃沒吃飽。」
這一夜。
陳大炮像尊門神一樣守在過道口。
那些本來想打那對母女注意的小偷,一看這尊煞神立在那,連這邊車廂都不敢進。
那孩子在木箱子上睡得香甜。
女人靠在箱子邊,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天亮的時候,火車終於在一聲長鳴中,慢吞吞地停靠在了終點站——湛江。
空氣裡,終於沒有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汗臭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帶著鹹腥味的海風。
「到了。」
陳大炮深吸一口氣,那股鹹味直衝肺腑。
他迅速收好軍大衣,把兩個箱子重新提在手裡。
三百斤的重量,對他來說彷彿無物。
女人千恩萬謝地想留個地址日後報答。
陳大炮擺擺手,早就沒影了。
他牽著老黑,站在月台上,目光炯炯地望向車站出口。
手裡那張寫著部隊地址的紙條,被汗水浸得有些濕潤。
海島駐地。
兒子。
兒媳婦。
還有未出世的孫子。
「老黑,打起精神來!」
陳大炮正了正衣領,把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釦子扣到了最上麵一顆。
要把最好的一麵拿出來。
不能給兒子丟人。
雖然他這副尊容,怎麼看都像是去討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