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總院。
急診室的大門被「咣當」一聲踹開。
不是用手推的。
是用腳踹的。
陳大炮像是扛著一袋子棉花一樣,扛著陳建軍沖了進來。
他的腳每踩一下地麵,地板上就多一個血印子。
把那幾個正在值班的小護士嚇得尖叫連連。
「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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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老子滾出來!」
陳大炮的嗓門,在安靜的走廊裡炸響,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塵都在往下掉。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皺著眉頭走了出來。
胸牌上寫著:外科主任,李國華。
「喊什麼喊!這裡是醫院!不是菜市場!」
李國華一臉的不耐煩。
他剛做完一台手術,累得腰都快斷了,正準備眯一會兒,就被這土匪一樣的聲音吵醒了。
但他一抬頭。
看見陳大炮那渾身是血、如凶神惡煞般的模樣,到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
「放……放在推車上。」
李國華指了指旁邊的急救床。
陳大炮小心翼翼地把陳建軍放下。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放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看腿。」
陳大炮隻有兩個字。
李國華走過去,拿著剪刀剪開了陳建軍那條已經爛成布條的褲管。
「嘶——」
周圍的小護士倒吸一口涼氣。
那條腿,已經不能叫腿了。
腫得像個發麵的大饅頭,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尤其是膝蓋和小腿肚的位置。
被藤壺割開的傷口深可見骨,裡麵的肉已經發白、糜爛,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是壞疽的味道。
李國華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伸手按了按傷口周圍。
沒反應。
又拿針頭紮了一下。
還是沒反應。
「這腿廢了。」
李國華摘下聽診器,語氣冰冷,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組織大麵積壞死,神經可能也斷了。」
「而且已經出現了敗血癥的徵兆。」
「必須馬上截肢。」
「截到大腿根。」
「晚一點,命都保不住。」
他說著,就要轉身去開手術單。
「你說什麼?」
陳大炮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在喉嚨裡壓抑著咆哮。
他一把抓住了李國華的領子。
單手。
直接把這個一百四十斤的醫生給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
「你再說一遍?」
「你要截誰的腿?」
李國華嚇得臉都白了,眼鏡歪在一邊,雙手拚命去掰陳大炮的手指。
但這隻手像是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你……你幹什麼!你要醫鬧嗎!」
「保安!保安!」
幾個年輕的男醫生和小護士想衝上來拉架。
「滾!」
陳大炮另一隻手猛地一揮。
那一身的煞氣,硬生生把這群人逼得不敢近身。
「老子問你,為什麼要截肢?」
「為什麼不能保?」
陳大炮盯著李國華的眼睛,那眼神裡全是紅血絲。
「這……這是醫療常識!」
李國華艱難地喘著氣,臉漲成了豬肝色。
「也是為了保命!」
「那種感染程度,現在的抗生素根本壓不住!」
「你想讓你兒子死嗎!」
「放屁!」
陳大炮一把將李國華甩開。
李國華踉蹌了好幾步,撞在牆上,疼得齜牙咧嘴。
陳大炮從懷裡掏出一個被油布層層包裹的小本子。
那是他的行軍日記。
也是他的戰地急救手冊。
「啪!」
他把本子重重地拍在導診台上。
「自己看!」
「1979年,老山前線。」
「三班長王大牛,大腿動脈炸斷,爛泥裡泡了三天。」
「軍醫說截肢。」
「老子不信邪!」
「硬是用草藥和鹽水給他洗了七天七夜!」
「現在他還在家鄉種地!跑得比兔子還快!」
「1980年,那場洪水。」
「小戰士趙鐵柱,腿被石頭砸爛了。」
「也是要截肢。」
「老子拿刀把爛肉一點點剔乾淨!」
「現在他是縣裡的郵遞員!騎自行車比誰都溜!」
陳大炮指著那個本子,手指都在抖。
「這些,都是老子救回來的腿!」
「你個穿白大褂的,看了一眼就說鋸?」
「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還是說,你嫌麻煩?嫌這手術難做?」
李國華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撿起那個泛黃的本子,翻看了幾頁。
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土方子、草藥配比,還有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戰地案例。
字跡潦草,但力透紙背。
這是拿命換來的經驗。
「這……這不符合醫療規程……」
李國華的聲音弱了幾分,但還是在堅持。
「那是戰場急救,那是沒辦法的辦法。」
「現在是正規醫院,我們要對生命負責。」
「而且……」
李國華頓了頓,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
「這種保肢手術,那是大工程。」
「要清創,要接神經,要植皮,還要用最好的進口消炎藥。」
「就算手術成功了,後續的費用也是個無底洞。」
「你們……付得起嗎?」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大炮。
破爛的潛水服,赤著的爛腳,還有那股子掩蓋不住的海腥味。
一看就是個窮當兵的,或者是漁民。
「藥費?」
陳大炮笑了。
笑得有些猙獰。
「原來是怕老子沒錢啊。」
他轉過身。
走到那個一直被林秀蓮抱在懷裡的防水帆布包前。
林秀蓮嚇得瑟瑟發抖,她從來沒見過公公發這麼大的火。
「爸……」
陳大炮沒說話。
一把扯過帆布包。
「嘩啦——」
拉鏈拉開。
他猛地把包倒扣在導診台上。
「噹啷!噹啷!」
幾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三根明晃晃的「小黃魚」,在燈光下閃著讓人目眩的金光。
緊接著。
是一疊疊被塑料布包好的大團結。
那是陳大炮帶去海島的全部家當,還有那些年攢下的撫卹金。
足足好幾千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年代,這是一筆钜款。
也是一座金山。
周圍的小護士眼睛都直了。
那個原本一臉不屑的護士長,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就連李國華,眼鏡片後的眼睛也猛地縮了一下。
「夠嗎?」
陳大炮拿起一根金條,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重重地拍在李國華的胸口上。
「不夠老子還有!」
「老子把這條命賣了也給!」
「但是你給老子記住了。」
陳大炮逼近李國華,鼻尖幾乎頂著對方的鼻尖。
「這條腿。」
「你要是敢給鋸了。」
「老子就用這根金條,把你的牙,一顆一顆敲下來!」
「聽懂了嗎?」
李國華渾身一顫。
他感受到了。
這不是威脅。
這是一個老兵,一個父親,最後的底線。
「聽……聽懂了……」
李國華嚥了口唾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流。
「馬上準備手術!」
「清創室準備!麻醉師到位!」
「用最好的進口藥!最好的縫合線!」
「快!」
李國華轉身衝著那群發呆的醫護人員吼道。
整個急診室瞬間動了起來。
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護士奔跑的腳步聲,還有儀器啟動的滴滴聲。
陳建軍被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的紅燈亮起。
走廊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陳大炮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靠在了牆上。
身子慢慢往下滑。
直到坐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爸……」
林秀蓮哭著撲過來,想要扶他。
「別動我。」
陳大炮擺擺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已經結痂、又被踩裂的腳。
血水在地板上暈開。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感覺到累。
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
他從兜裡摸出那根已經成了渣的菸捲,顫抖著想要塞進嘴裡。
可是手抖得太厲害,怎麼也塞不進去。
「啪嗒。」
煙掉了。
陳大炮看著那根煙,突然咧嘴笑了。
眼淚,順著那張滿是溝壑的臉,無聲地滑落。
「老太婆啊……」
「你在天上看著點。」
「那是咱兒子。」
「咱老陳家的種。」
「就算是斷了骨頭連著筋,也不能成個廢人啊……」
林秀蓮蹲在一旁,死死捂著嘴,不敢哭出聲。
她看著眼前這個如山一般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
她突然明白了。
什麼叫父愛如山。
山不是不疼。
山隻是在扛著。
隻要這把刀還在。
這天,就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