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南麂島,說變臉就變臉。
頭天還是秋老虎曬得人冒油,一夜北風灌進來,氣溫直接掉了十幾度。
海風裹著鹽粒子往骨頭縫裡鑽。
陳大炮天冇亮就醒了。
是被隔壁屋裡的動靜吵醒的。
林玉蓮的聲音隔著一堵牆傳過來,急得變了調。
「建鋒,你快起來幫我找找,那件絨布小褂子放哪兒了?安安手腳冰得跟石頭一樣。」
「櫃子第二層,我昨晚放的……」
「不在!我翻了三遍了!」
陳大炮翻身坐起來,腳踩上地麵,冰得牙根一緊。
他披上那件落了灰的舊軍大衣,趿拉著鞋子推門出去。
老莫已經蹲在院角劈柴了,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見陳大炮出來,老莫抬了下下巴,朝正屋方向努了努嘴。
意思是——又鬨上了。
陳大炮冇搭理,徑直推開正屋的門。
屋裡的場麵讓他腳步頓了一下。
林玉蓮跪在床邊,把兩個孩子的搖籃搬到了炕頭最裡麵,外頭圍了三層——最裡麵是棉被,中間裹了一件舊毛衣,最外麵又蓋了一條軍用毛毯。
兩個六個月大的娃被捂成了兩個粽子,隻露出兩張小臉。
陳安的臉憋得通紅,小嘴一張一合,哼哼唧唧地扭。
陳寧更直接,「哇」一聲哭出來了。
林玉蓮手忙腳亂地去哄,額頭上全是汗。
陳建鋒站在一邊,手裡舉著一件絨布小褂,不知道該遞還是不該遞。
「爸,您怎麼起這麼早——」
陳大炮冇理兒子。
他走到搖籃前,伸手往被子裡探了一下。
手指碰到陳安的後背,濕漉漉的。
全是冷汗。
陳大炮的臉沉下來了。
他一把掀開最外麵的毛毯,又扯掉中間的舊毛衣,隻留了最裡麵那層薄棉被。
林玉蓮嚇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攔。
「爸!外頭大降溫,孩子才六個月,凍壞了怎麼辦?」
「降溫怎麼了?」
陳大炮把陳安從搖籃裡抱起來,單手托著,另一隻手摸了摸孩子的後脖頸。
滾燙,帶著潮氣。
「你摸摸。」他把孩子遞到林玉蓮麵前。「後脖子燙的,手腳是涼的。知道為什麼?」
林玉蓮愣住了。
「捂的。」
陳大炮把陳安放回搖籃,動作很輕,但語氣一點不輕。
「熱氣散不出去,全悶在身上。大人捂一宿都得出痱子,何況這剛半歲大的奶娃?」
林玉蓮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她小時候她媽就是這麼帶她的,她外婆也是這麼帶她媽的。
林玉蓮抿著嘴,眼眶紅了:「爸,我小時候都是這樣裹的……」
陳大炮打斷她。
「這是海島。海風是濕的,你捂得越厚,濕氣越散不掉,孩子越容易著涼。」
他蹲下身,把陳寧也從被子裡撈出來。
小丫頭哭得正凶,被爺爺的大手一托,反而不哭了,瞪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陳大炮用大拇指擦了擦孫女臉上的淚,聲音放低了一點。
「當年在部隊,新兵蛋子入伍第一個冬天,十個有八個凍傷。知道後來怎麼治的?」
林玉蓮搖頭。
「不是加棉襖。是減。」
陳大炮把陳寧放回去,隻蓋了一層薄棉被,又把搖籃往窗戶邊挪了半尺。
「三分飢與寒。吃七分飽,穿七分暖。麵板自己會調節,比你裹十層棉花管用。」
林玉蓮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是……萬一感冒了怎麼辦?島上連個像樣的衛生所都冇有——」
「感冒不了。」
陳大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我帶了一個連的兵,零下二十度的雪地裡趴三天三夜,冇凍死一個。六個月的娃,比你想的皮實。」
他頓了頓,看著林玉蓮的眼睛。
「信不過我?」
林玉蓮垂下頭,不敢吱聲了。
從她嫁進陳家到現在,公公什麼時候說過不算數的話?
陳大炮轉過身,大步出了屋。
「老莫。」
「在。」老莫扔掉斧頭。
「家裡還有行軍毯冇有?」
「東廂房櫃子頂上有兩條,去年從廢品站淘的,六五式的老貨。」
「拿出來。再找根粗針,麻線。」
陳建鋒想上來幫忙:
「爸,您要乾啥?」
陳大炮已經坐到了院子裡的石墩上,從懷裡摸出一把剪子。
「縫東西。」
「您……縫什麼?」
陳大炮冇搭理他。
老莫很快把兩條行軍毯和針線拿來了。
軍綠色的老式行軍毯,摸上去粗糙紮手,但厚實得很。陳大炮把毯子攤在膝蓋上,拿剪子「哢嚓哢嚓」裁了幾刀。
他裁出兩個長方形的毯片,又從舊軍大衣上拆下一塊裡襯的棉布。
棉布貼在毯片內側,當內膽。
然後陳大炮穿針引線,開始縫。
院子裡安靜下來。
隻有針穿過粗毛毯時「噗噗」的悶響。
劉紅梅端著搪瓷盆出來倒水,看見陳大炮坐在石墩上縫東西,腳步頓了一下。
她湊近了看。
「陳叔,您這是……縫啥呢?」
陳大炮頭都冇抬。「睡袋。」
「睡袋?」
「給娃的,防踢,還透氣。」
劉紅梅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見陳大炮那雙能捏碎啤酒瓶的手,正捏著一根細針,一針一針地縫。
針腳細密、均勻,比她這個乾了二十年針線活的女人還齊整。
劉紅梅端著搪瓷盆站了半天,愣是冇走動。
半個小時。
兩個小小的嬰兒睡袋縫好了。
外頭是軍綠色的行軍毯,威風凜凜;裡頭是潔白的棉布內膽,軟和舒適。
底下留了個活口,拿兩粒木頭釦子扣著,方便換尿布。
陳大炮抖了抖睡袋,放在膝蓋上拍了拍灰。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