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骨梁的柺杖在碎石地上戳出急促的悶響。
他弓著腰,白襯衫前襟的汗漬從領口一直洇到腰帶。
五十五歲的人了,從沈家村後山連滾帶跑下來,兩條腿打哆嗦,臉色灰敗。
「趙團長!趙團長!」
他撲到吉普車跟前,雙手死死扒住車門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這是誤會!全是誤會!」
沈骨梁喘得上不來氣,喉嚨裡拉風箱似的響。
他回身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五六十號沈家村壯漢,又看了看被按在吉普車後座的沈衛東,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我侄子年輕不懂事,腦子一熱辦了糊塗事。該打該罰,我冇二話。但——」
「但什麼?」
趙剛站在原地,腳底板跟生了根一樣。軍帽簷壓得低,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沈骨梁的笑僵在了嘴角,隨即又堆得更厚實了些。
「趙團長,咱海島軍民一家親,這是多少年的老傳統了?村裡人不懂法,被人一攛掇就跟著起鬨。要說根子上,還是我這當支書的冇教育好——」
「誰攛掇的?」
趙剛吐出三個字。
沈骨梁的嘴張了一下,冇接上話。
山坳口的風灌進來,吹得軍旗「啪啪」響。
二十四個戰士端著步槍,槍口朝下,沉默地站在兩側。蹲在地上的沈家村漢子們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空地上安靜得能聽見蟲叫。
陳大炮靠在摩托車上,叼著煙,一言不發。
老莫站在他身後,鋼管拄地,歪著腦袋看沈骨梁。
「趙團長。」
開口的是陳建鋒。
他從第一輛卡車旁走過來。右腿雖然還有點微瘸,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軍用挎包斜在腰間,拉鏈開著一半。
「團長,沈支書說是誤會。那我替他把這個誤會說清楚。」
趙剛看了他一眼。
冇攔。
陳建鋒走到沈骨梁跟前,拉開挎包,從裡頭抽出一份發黃的紙。
A4大小。油墨印刷,邊角有摺痕。上麵密密麻麻列著物資名稱、數量和簽收人。
「沈支書,認識這個嗎?」
沈骨梁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不是灰敗。是白。
陳建鋒冇等他回答,轉身麵向趙剛。
「團長。這是上次繳獲走私物資的原始清點記錄。您親筆簽的字,移交縣武裝部。」
他抬起那張紙,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
「西鐵城石英錶,清點數:二十四塊。縣武裝部簽收數:十八塊。差六塊。」
指尖往下移。
「上海牌收音機,清點數:十五台。簽收數:九台。差六台。」
他把紙翻過來。背麵是另一份檔案——一張縣公社的物資調撥單,右下角蓋著鮮紅的公章。
「經辦人:何誌遠。」
陳建鋒的聲音不大,但山坳裡迴音好,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何副主任一年內違規為沈家村批調了十七次特殊物資。而他每次來島上'視察',住的都是——」
他偏頭看向沈骨梁。
「沈支書您家。」
風停了。
整個空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趙剛一把奪過那張紙。
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怒。
這批物資是他簽出去的。如果查下來,他趙剛要擔「監管不力」的處分。
而這個窟窿,是沈骨梁和何誌遠聯手掏的。
趙剛的眼睛從紙麵上抬起來,死死釘在沈骨梁臉上。
「沈骨梁。」
他冇喊「沈支書」。
直呼其名。
沈骨梁的柺杖「哢」地一聲掉在地上。
「趙、趙團長,這——這不是——我不知道衛東他——」
「六塊表。六台收音機。六百三十塊錢的國家資產。」
趙剛一字一頓。
「你跟我說不知道?」
沈骨梁的腿軟了。他不是蹲下去的,是膝蓋自己彎的。「撲通」一聲跪在碎石地上,褲子當場磕破,血滲出來。
「團長!我冤枉——」
「冤枉?」
一直冇開口的陳大炮,這時候把菸頭掐滅了。
他從摩托車上站直身子。冇走過去。就站在原地,隔著十來步的距離,看著跪在地上的沈骨梁。
聲音很輕。
「沈支書,我老陳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沈骨梁的哭音效卡住了。他抬頭看向陳大炮。
「這些東西我不舉報。不法辦。就當你管教不嚴,替侄子背了鍋。」
沈骨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敢相信的光。
陳大炮從兜裡摸出一根新煙,叼上,冇點。
「但我有個小條件。」
「什、什麼條件?」
「碼頭西邊那片曬魚場。還有三號淡水井。」
陳大炮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
「寫個條子,轉給互助社用。這事兒——」
他低頭彈了彈指甲縫裡的菸絲。
「就算扯平。」
沈骨梁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曬魚場。淡水井。
那是沈家村吃了三代人的命根子。全村的魚獲晾曬、淡水飲用全靠這兩樣。讓出去,等於把沈家村的喉嚨捏在陳家手裡。
「陳、陳大炮——你這是——」
「我這是給你台階下。」
陳大炮終於點著了煙。火光映著他的臉,看不出喜怒。
「六百三十塊錢的走私案。沈支書,你覺得你那條老命值多少錢?」
沈骨梁跪在碎石地上,膝蓋的血已經洇透了褲腿。他的嘴唇在抖。
圍觀的人群裡,劉紅梅叉著腰,嘴角快咧到耳根後麵了。
胖嫂更是拍著大腿,差點笑出鵝叫聲。一眾軍嫂在那兒交頭接耳,有的還故意往地上吐唾沫。
沈骨梁環顧四周,看到的全是幸災樂禍的臉。
他的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摸到了自己的柺杖。
「我……簽。」
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趙剛看著這副場麵,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他回頭瞥了陳建鋒一眼。
這小子甩出走私證據的時候,火隻燒到沈骨梁和何誌遠身上。
卻把他趙剛自己「監管不力」的責任悄無聲息地抹平了。這不僅是給他留了麵子,是給他留了條活路。
趙剛在心裡暗讚一聲:這老連長,腦子確實靈光。
「文書。」趙剛扭頭對身旁的文書兵說。「找張紙,讓沈骨梁寫。」
文書兵翻挎包找紙。沈骨梁拄著柺杖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碎石子嵌進肉裡,疼得他直抽氣。
他接過紙和筆,手抖得寫不成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的時候。
沈骨梁的手停了。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厘米處。
沈骨梁突然不抖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裡那股子討好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狼臨死前的陰狠。
把紙和筆放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從白襯衫的貼身內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份文書。
對摺了兩次,紙張泛黃髮脆,邊角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跡。但上麵的紅章——
很紅。
沈骨梁把文書展開,雙手舉著,舉得很高,讓所有人都看得見。
「趙團長。」
他的聲音不抖了。
「我侄子不懂事,該抓抓該罰罰。但這塊地的事兒——」
他用柺杖杵了杵腳下的碎石地麵。
「您得跟我坐下來好好說說。」
趙剛皺眉接過那份文書。
一九七一年,南麂島革委會,紅油印章。
「三號軍需倉庫用地,原始產權歸屬南麂島沈家村生產大隊集體所有。一九七一年因戰備需要,經公社批準借予駐島部隊使用。戰備結束後歸還原集體。」
趙剛把文書翻過來。背麵有三個歪歪扭扭的簽名,還有一枚更小的村委會公章。
趙剛的臉色刷地變了。
趙剛批給陳家的「以租代管」,前提是這塊地歸部隊管。
要是歸了村集體,他趙剛就是在違規插手地方事務。
「陳建鋒。」趙剛低聲喊。
陳建鋒走過來,隻看了兩眼,眼睛就眯成了一條縫。
他在後勤檔案處翻過所有卷宗,從冇見過這玩意兒。
「趙團長,我們檔案室冇有這份記錄。」
「當然冇有。」沈骨梁的聲音恢復了往日那種語重心長的調子。
「七一年的時候,還冇有你們這個後勤處。這是村裡和公社之間的事兒,不走部隊的檔。」
他把柺杖往地上一頓。
「趙團長,走私的事兒我認。但地是地,帳是帳。這塊地是沈家村祖輩留下來的。當年說好了'借',不是'給'。您看看,白紙黑字,紅章紅印。」
趙剛攥著文書,麵沉如鐵。
局勢,瞬間翻盤。
軍嫂們的笑容僵住了。劉紅梅張著大嘴,愣是半天冇合攏
剛纔還跪地求饒的沈骨梁,這會兒直起了腰板,雖然膝蓋還在流血,但眼神裡有一種老獵人的從容。
他知道自己手裡有底牌。他一直知道。
陳建鋒的手指捏緊了挎包帶子。他看向父親。
所有人都看向陳大炮。
陳大炮冇說話。
他把嘴裡的菸捲取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走過去。
「團長,給我掃一眼。」
趙剛遞過文書。
陳大炮冇著急看字。
他把紙舉到眼前,對著東邊剛升起來的日頭,透過光看了看紙張的紋理。
然後翻過來,盯著那枚紅油印章。
十秒。
空地上冇有一個人出聲。
陳大炮把文書遞迴給沈骨梁。
「沈支書。」
他重新把煙叼回嘴裡。
「這紙確實是老貨,夠陳年的。」
沈骨梁接過文書,臉上露出一絲得色。
「就是——」
陳大炮吐出一口煙。
「沈支書,你家這印泥挺好使,這章刻得也夠真。」
沈骨梁的手頓了一下。
「七一年的紅油章,在這海島上放十二年,受了潮、見了鹽。那顏色應該發紫發沉,邊緣早該洇開了。」
陳大炮用菸頭指著那紅彤彤的印記。
「你這章,紅得發亮,連印泥那股子礦物油味兒都冇散乾淨。你跟我說這是十二年前蓋的?」
沈骨梁握著文書的手猛地一抖。
陳大炮轉頭看向趙剛。
「團長,這玩意兒是真是假,咱說了不算。得請縣裡檔案館的高手過來,拿顯微鏡瞧瞧。或者,找當年的老鵰刻工來對對刀痕。」
他頓了頓。
「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
他把煙掐滅,踩進碎石縫裡。
「工廠照樣開工,沈衛東照樣帶走。至於你——」
他盯著沈骨梁,眼神裡滿是嘲諷。
「地歸誰,咱慢慢玩。」
沈骨梁的腮幫子抖了半天,愣是一個字冇崩出來。
他把那張紙死命摺好,揣進兜裡。
然後拄著柺杖,一聲不響地往山上走。
走了冇幾步,他停下了。
冇回頭。
「陳大炮。」
聲音平靜得嚇人。
「那曬魚場的事,先放放。」
他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山上爬。
背影佝僂,但脊樑冇彎。
陳大炮看著那個背影,把雙手插進褲兜裡。
老莫湊過來,聲音壓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那章,真是假的?」
陳大炮冇回答。
他扭頭看向陳建鋒。
「帶人回去把七一年所有的檔案翻出來,一頁一頁查沈家村的名字。凡是帶『沈』字的,連標點符號都別放過。」
「明白。」
陳大炮的目光越過山坳口,落在沈骨梁消失的方向。
「順便查查,這老狐狸最近到底去省城見了哪個『大神』。」
老莫跟著看向山道。
那個佝僂的背影已經翻過了山脊線,不見了。
老莫低聲說了一句。
「這老東西,不簡單。」
陳大炮吐出最後一口煙氣。
「簡單的,早死了。」
遠處,兩名乾警押著沈衛東的吉普車發動引擎,沿山路緩緩駛離。雲想容縮在牆角,渾身的泥水和新襯衫上的汙漬混在一起,哭都哭不出聲了。
劉紅梅扶著鍋沿走過來,小聲問。
「陳叔,那條子他不簽了?」
陳大炮冇搭理她。
他彎腰拍了拍老黑的腦袋,翻身跨上摩托車。
引擎轟鳴。
「走了。回家餵孫子。」
摩托車碾過碎石路,揚起一片灰塵。
灰塵落定之後,趙剛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份物資清單,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疊好,裝進上衣口袋,扣上鈕釦。
「文書。」
「到!」
「給縣檔案館發函。查七一年南麂島革委會所有土地確權文書的存檔原件。」
趙剛眯著眼,語氣裡透著股鐵血味:
「三天之內,我要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