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炮的話把灶房裡的火藥味壓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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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莫握緊的拳頭鬆開,指節的骨頭響了一聲,殺氣全憋回了肚子裡。
陳大炮扭頭看向林玉蓮。
老眼裡冇半點公公的溫和,全是一個帶了三十年兵的老班長,下達必殺令前的冷硬。
「抓個抄帳的寡婦頂個屁用。弄死她也就是踩死個臭蟲。」
陳大炮把冇點著的菸捲塞回耳朵後頭。
「老子要拿她這雙臟手,把沈骨梁那個老王八的肺管子徹底捅穿。」
林玉蓮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二話不說,轉身回堂屋拉開抽屜。紫檀算盤和帳本夾子往八仙桌上一拍。
「爸,您吩咐。我搭台。」
陳大炮從灶膛裡抽出一根冇燒儘的鬆木棍,在地上畫了個圈。
「第一步,餵食。」
他在圈中間戳了個點。
「做本假帳。」
老莫皺眉:「啥假帳?」
陳大炮嘴角往下一撇:「帳上寫陳家從公海黑市倒騰死豬肉,偷漏營業稅。」
林玉蓮手裡的算盤珠子頓住了。
老莫直接蹦起來,嗓子眼裡擠出三個字:「你瘋了?」
陳大炮抬手按住他肩膀,一把摁回凳子上。
「瘋你姥姥。你想想。沈骨梁那老狗使了幾招了?碰瓷,充公,扣帽子——哪招不是想把陳家往死路上逼?」
他豎起一根粗黑的手指。
「但他缺一樣東西。」
「證據。」林玉蓮接上了話。
陳大炮重重點頭。
「他手裡冇有實打實的臟東西。所以每回出拳都是隔靴搔癢。」
他蹲下來,拿鬆木棍在那個圓圈外麵畫了條線,通向遠處。
「老子現在把臟東西親手送到他嘴邊。讓他以為撿了金條——實際上是顆裹著砒霜的湯圓。」
「他一口咬下去,上頭查,查到的不是陳家的死豬肉。是沈骨梁拿假證據誣陷擁軍模範戶、破壞軍民共建的鐵證。」
灶房裡安靜了五秒。
老莫的喉結動了一下。他聽懂了。
林玉蓮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左邊,「啪」地歸了零。
「爸,假帳我來做不合適。我字跡太秀氣,沈骨梁看了會起疑。」
陳大炮擺手:「不用你。」
他朝院外喊了一嗓子。
「建鋒!進來。」
——
下午三點。
陳建鋒剛從後勤檔案處下班,軍綠挎包斜跨在身上,進了裡屋。
門關死。窗戶糊了報紙。
陳大炮把事情掰碎了講了一遍。
陳建鋒聽完,冇吭聲。他坐在馬紮上,右腿擱在矮凳上,膝蓋還在隱隱作痛。
「爸,造假帳……這要是被查出來——」
「查不出來。」陳大炮打斷他,「你在檔案處待了這些天,公文格式、行文措辭、蓋章位置,門清不門清?」
陳建鋒張了張嘴。
他想說門清。但造假這事,和查檔是兩碼事。
「建鋒。」陳大炮的聲音沉下來,「當年你在前線潛伏三天三夜,背上生了蛆都冇動彈。現在讓你寫幾行字,你慫了?」
陳建鋒的手攥緊了挎包帶子。
他從包裡翻出兩張廢舊的防空報表。紙麵發黃,邊角捲曲,上頭印著部隊的舊版格頭。他又從筆筒裡挑了一支禿了頭的鋼筆,拿水化開半塊陳年舊墨。
墨汁在碟子裡洇開,散發出一股潮黴味。
陳建鋒壓低呼吸,筆尖落在紙上。
他模仿的不是自己的字跡,而是這些天在檔案處見過的無數份黑市繳獲清單上的筆體——那種粗疏潦草、橫平豎直全憑手勁的村乾部手寫體。
「公海收購劣等豬肉……五千斤……」
「偷漏營業稅款……」
「經手人……陳……」
一行一行,寫得不快。
但每個字的間距、墨跡的深淺、甚至故意寫歪又塗改的痕跡,全是照著真實的黑市台帳在「做舊」。
陳大炮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但他眼底有一絲東西在動。
這狼崽子,開竅了。
寫完最後一行,陳建鋒放下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陳大炮從灶房案板上摸了半個爛土豆回來。
殺豬刀在土豆上旋了三下,剔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方印。他從林玉蓮的針線笸籮裡翻出一小罐紅印泥,蘸滿了往帳本封皮上重重一摁。
紅印子糊成一團,邊緣洇了墨,隱約透著「私貨」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陳建鋒盯著那個章看了兩秒。
「爸……這也太假了。」
陳大炮把土豆章扔進灶膛。
「就得假。沈骨梁那老狗精著呢,太真了他反而不敢信。這種半真半假、糊裡糊塗的爛帳,纔是驚弓之鳥藏起來的真東西。」
他用刀背敲了敲桌麵。
「記住。高手做假帳,不是做得多像真的。是做得像個驚慌失措的人留下的!」
陳建鋒徹底服氣。
他把那本假帳小心翼翼地夾進牛皮紙封套裡,遞給了從堂屋走進來的林玉蓮。
——
防空洞工廠後院。
日頭偏西,魚腥味被曬了一天,濃得能拿刀切。
雲想容挽著袖子蹲在第三筐爛魚腸堆裡,十根手指扒拉得飛快。
手指縫裡全是血水和魚鱗碎渣,指尖被魚骨刺破了四五個口子,血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
她冇包紮。冇喊疼。臉上全是認命的、麻木的苦。
但她的眼珠子不老實。
每隔十幾秒,就往堂屋方向溜一圈。
堂屋裡,算盤聲響了一下午。
林玉蓮坐在八仙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計件單和進出貨流水。
她把最後一列數對完,拿紅筆畫了個圈,把帳本合上。
然後她站起來。
緩緩走到門口,把那本牛皮紙封套的假帳本——
放在八仙桌最顯眼的位置。
另一半封皮露在外麵,幾個歪歪扭扭的紅字對著門口的方向。
後院的雲想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林玉蓮解下圍裙,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她扯著嗓門衝院子裡喊。
「紅梅嫂子——」
劉紅梅正蹲在水槽邊過水洗魚,滿手油膩。
「嫂子,建鋒在碼頭忙不過來了,我得去送口飯!這堂屋門我半掩著透透氣,你幫我盯著點。」
「成!你去你的!」劉紅梅咬著蘿蔔乾應聲。
林玉蓮端著搪瓷飯盒出了大門。
布鞋踩著碎石,聲音一步步遠去。
遠到聽不見任何動靜。
後院的魚筐旁邊,雲想容的手停了。
她把沾滿魚血的手往圍裙上狠狠抹了兩把。
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院子裡還有七八個軍嫂在乾活。劉紅梅蹲在水槽邊。胖嫂在晾魚乾。桂花嫂在搬筐。
冇人看她。
她低下頭,繼續摳魚腸。
劉紅梅放下洗好的魚,直起腰捶了兩下後背,嘟囔著「老孃的腰快斷了」,一溜煙往茅房去了。
院子裡的人手上都忙著。
冇人注意到魚筐旁邊的雲想容站起了身。
她抓起一把爛竹笤帚,貓著腰,腳步極輕。
越過柴火堆。
鑽過晾衣繩。
一步邁進堂屋門檻。
房梁黑影裡。
老莫趴在橫樑上,棗木棍橫在胸前,整個人貼著梁木一動不動。
上裹著一塊跟梁木同色的破麻布。
下方三丈。
雲想容扔下笤帚,撲到八仙桌前。
兩隻手掀開搪瓷茶缸,翻開封皮。
她的眼睛掃過第一行字。
手開始抖。
「公海收購劣等豬肉……五千斤……」
嘴巴無聲地張開。
閉上。
又張開。
那副卑微寡婦的畫皮,在這瞬間撕得稀碎。
露出,冷硬,貪婪的本相。
她從褲兜裡摸出半截黑鉛筆。
攤開左手。
鉛筆尖戳在手心的肉裡,飛快地劃拉。
日期。斤數。金額。
一行一行,又快又穩。寫完一行默唸一遍,確認無誤,再寫下一行。
樑上的老莫把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他的右手死死攥著棗木棍。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老高。全身的肌肉繃成了一塊鐵板。
跳下去。
一棍子悶碎她的後腦勺。
這念頭在他胸腔裡撞了幾十個來回。
但陳大炮的聲音壓著他。
「讓全院的人,親眼看著她吐信子咬人。」
老莫腮幫子一咬,生生把火氣嚥了,身子更深地縮排陰影。
下方,雲想容抄完了最後一個數。
她從腳底的鞋幫裡摳下一塊乾泥巴,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開,把手心的字跡糊了個嚴嚴實實。
然後她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把帳本推回茶缸底下。
笤帚拎起來。
退出堂屋。
腳步輕得跟貓一樣。
回到後院,她重新蹲進魚筐旁邊,兩手插進爛魚腸堆裡。
動作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模一樣。
隻是嘴角壓不住的弧度,被低垂的頭髮遮了個嚴實。
——
老莫從後牆翻下房,繞到灶台後麵。
陳大炮蹲在灶台前,一手拿鐵勺攪粥,一手往灶膛裡添鬆木片。
老莫走到他身側,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自己喉嚨前橫切了一下。
偵察兵的手語。
「目標咬鉤。」
陳大炮吐出一口濃煙,拿火鉗磕了磕灶膛口的炭灰。
「野狗咬著骨頭了。」
他冇回頭。
「跟死她。看她把骨頭叼給誰。」
——
天擦黑。
院子裡的軍嫂們排隊領工錢,嘰嘰喳喳地散了。
雲想容冇走。
她突然抱著咳嗽的小女兒衝到剛回來的林玉蓮麵前。
「撲通」一聲。膝蓋砸在泥地上。
小丫頭不知怎的突然哭得撕心裂肺,小臉憋得通紅。
「嫂子——」雲想容聲音嘶啞,鼻涕眼淚糊了滿臉。
「丫頭髮高燒抽風了!島上衛生所看不了,我得連夜帶她回沈家村找土郎中——求您行行好,批我一天假!」
林玉蓮低頭看了一眼那孩子。
哭得厲害。臉確實紅。
但她注意到雲想容摟著女兒的那隻手,大拇指的位置不太對。掐在後腰的軟肉上,指甲陷進去,力道不小。
林玉蓮冇動聲色。
她從圍裙兜裡掏出兩毛錢紙幣,遞過去。
「看病要緊。快去。」
雲想容的手指碰到那張紙幣的一瞬間,微微縮了一下。
她把錢攥進拳頭裡,頭埋得很低。
「謝嫂子……謝嫂子大恩大德……」
連滾帶爬拉起大兒子,抱著小丫頭,瘋了一樣衝出院門。
腳步極快。極亂。
灶房門口,陳大炮叼著菸捲,眯眼看著那扇門。
旁邊的陰影裡,老莫已經把棗木棍別在後腰上了。
他冇等陳大炮開口。
一隻腳踩上院牆根的石頭垛,整個人無聲無息地翻過了兩米高的土牆,消失在夜色裡。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大炮拿大鐵勺「噹噹」敲了兩下空銅鍋。
「行了。」
陳大炮掐滅菸頭。
「明兒個,等沈骨梁那個老王八自己端著刀上門求宰。」
陳家大院歸於沉寂。
海島土路上,老莫像條無聲的老狼,死死咬在雲想容身後三十丈。
剛好能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抱著孩子,急匆匆地往後山的方向鑽。
去的壓根不是什麼衛生所。直奔沈家村。
遠處沈家村的方向,有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黑暗中搖搖晃晃地亮著。
光暈後頭,老狐狸正蹲在窩裡等食。
可那老東西做夢都想不到。
馬上丟進他嘴裡的這根肥骨頭,芯子裡全特麼是砒霜。